周末的社区市集,果然如常苏所说,热闹非凡。不算宽敞的街道两旁支起了各色帐篷和摊位,售卖手作饰品、 homemade 糕点、二手书籍,当然,最多的还是各色花草和盆栽。空气中混合着咖啡、糖霜、泥土和花草的复杂香气,人群熙攘,笑语不断。
常苏的花店摊位在靠近中心的位置,布置得格外醒目。他用淡雅的棉麻布铺底,错落地摆放着当季的鲜花、多肉组合、以及一些他亲手做的干花装饰。他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,衬得肤色越发白皙,头发也仔细打理过,站在花丛中,竟有些“人比花娇”的味道——当然,这话你可不敢说出来。
你到的时候,他正在给一位老太太包扎一束康乃馨,动作轻柔,语气耐心,仔细询问是要送什么人、喜欢什么颜色。老太太被他哄得眉开眼笑,多买了两盆小多肉。
看到你,他眼睛一亮,迅速处理好手头的生意,快步走过来。“你来啦!吃早餐没有?那边有家摊位的鸡蛋仔很香。”他很自然地说道,仿佛你们是相约已久的朋友。
你们并肩在市集里慢慢逛。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不少摊主都和他打招呼,叫他“阿苏”或“苏仔”,语气熟稔。他对那些手工艺品也颇有见解,能指出哪个摊位的陶器釉色烧得好,哪家的刺绣针法特别。你发现,他不仅仅是对花,对生活中这些美好的、需要耐心打磨的事物,都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和鉴赏力。
“苏哥,你懂的真多。”你赞叹。
“只是喜欢看,看多了就稍微知道一点。”他谦虚地说,顺手在一个卖手工皂的摊位前停下,拿起一块雕刻成玫瑰形状的、散发着乳木果香气的香皂,递到你面前,“这个味道适合你。”
你接过来闻了闻,是很舒服的暖香。“谢谢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他不由分说地付了钱。
“不用……”
“就当是谢谢你今天来陪我看摊。”他笑吟吟地打断你,把包好的香皂放进你的手里。
陪你?明明是你来逛市集。你心里明白,这只是他体贴的借口。这份体贴,不张扬,却无微不至。
你们回到他的花摊。生意不错,他忙的时候,你就在旁边帮忙递个包装纸、收个钱,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招待客人时总是带着真诚的笑意,介绍起每种花的习性和花语如数家珍。你注意到,有些年轻女孩来买花,会偷偷多看他几眼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欣赏。但他似乎毫无所觉,或者并不在意,注意力全在手里的花和面前的客人身上。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。趁着客人少些,常苏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小保温壶和两个纸杯。
“我自己煮的桂花酸梅汤,解解渴。”他倒出两杯,深琥珀色的液体,飘着淡淡的桂花香和梅子酸甜。
你们坐在摊位后的小折叠凳上,喝着冰凉的酸梅汤,看着眼前人来人往。喧嚣的背景音仿佛成了模糊的配乐,这一刻的宁静和惬意,让你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点。
“喜欢这样的市集吗?”他问。
“喜欢。很热闹,也很有生活气息。”你顿了顿,看向他,“苏哥,你好像……很享受这样的生活。”经营小花店,参加市集,煮糖水酸梅汤,摆弄花草。
常苏喝了一口酸梅汤,目光放远,声音很平和:“是啊。我没什么大志向,就喜欢这种平平淡淡、安安稳稳的日子。把喜欢的事情做好,照顾好自己在乎的人,每天有点小期待,比如哪盆花要开了,比如……”他忽然停住,看了你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,“比如今天天气好不好。这样就很好。”
“在乎的人……”你下意识重复。
“嗯,家人,朋友。”他补充得很快,耳根又有点红。
你没再追问。心里却好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。你在他的“在乎”里吗?算是朋友了吗?还是……更多?
夕阳西下,市集临近尾声。帮忙收拾完摊位,常苏把剩下的、一些不太适合存放的散花,简单包扎成几小束,送给了隔壁摊位的邻居们,赢得一片感谢和笑声。
“晚上有空吗?”他收拾好东西,状似随意地问,“我知道附近有家大排档,煲仔饭和炭烤生蚝很好吃。忙了一天,我请你吃晚饭,慰劳一下我的‘小帮手’。”
“小帮手”三个字被他用那种轻柔的语调说出来,带着点亲昵的调侃。你心跳漏了一拍,点了点头。
大排档在一条热闹的食街,烟火气十足。常苏熟门熟路地点了菜:腊味煲仔饭、蒜蓉烤生蚝、椒盐濑尿虾,还有一碟清炒菜心。他细心地把一次性筷子掰开,互相摩擦掉毛刺才递给你;煲仔饭上来,他帮你拌好,还特意把焦香的锅巴多舀给你一些。
“尝尝看,这家锅巴最香了。”他期待地看着你。
饭菜确实美味,更重要的是气氛。脱离了花店那种精致柔和的环境,在嘈杂喧闹、充满锅气的大排档里,常苏似乎也放松了许多。他会跟你讲花店遇到的趣事,讲他如何对付难缠的虫子,甚至讲起小时候和常欢、大哥的糗事,眉飞色舞,那些略带矫揉的小动作在烟火气里显得生动而真实。
你也慢慢放开,说起自己上学时的趣事,说起老家。他听得很认真,偶尔发问,眼神专注。
“你和欢欢……很不一样。”你忍不住说。
常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:“是啊,我们从小性格就差很多。他像火,热闹,吸引人,但也容易烫手。我嘛……”他自嘲地耸耸肩,“大概就像温吞水,或者像那些不起眼的配草,没什么存在感,但习惯了,也觉得离不开。”
“谁说的!”你立刻反驳,语气有些急,“你才不是没存在感!你……你很特别,很好。”你的声音低下去,“至少……我觉得很好。”
常苏愣住了,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,他眼里只映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,和灯光下你微微泛红却异常认真的脸。炭火的噼啪声,远处车辆的鸣笛,邻桌的划拳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
过了好几秒,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,低下头,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饭粒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谢谢。”
这顿饭的后半段,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一种无形的、柔软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。你们说话少了,但偶尔交汇的眼神,却比之前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饭后,他送你回去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。走到你楼下,你正要道别,他却叫住你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透明盒子,里面是一株极其小巧、叶片肥厚饱满、顶端微微泛着粉色的多肉植物,“这叫‘桃蛋’,今天刚到的,我觉得很可爱,就……留了一株给你。容易养,放在窗台,和你那盆薄荷作伴。”
你接过那枚小小的“桃蛋”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“谢谢苏哥,我很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他站在路灯下,光线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。他犹豫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只是笑了笑,“快上去吧,周末愉快。”
“你也是,苏哥。路上小心。”
你转身上楼,走到楼梯拐角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抬头望着你窗口的方向。见你回头,他像是吓了一跳,随即有些慌乱地挥了挥手,转身快步走了,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你握着那枚温润的“桃蛋”,快步上楼。打开门,窗台上的薄荷、栀子虽然都已有些凋谢,但香气犹存,还有那盆稚嫩的插花,静静地在月光下等待着。你把“桃蛋”小心地放在它们旁边。
这一方小小的窗台,已然成了一个微缩花园,记录着你与他相识以来的点滴。从最初的薄荷镇痛,到雨夜的栀子陪伴,再到市集的烟火气和这枚代表“可爱”与“陪伴”的桃蛋……
常欢带来的那片灼热的废墟,早已被这些安静生长、温柔渗透的植物悄然覆盖。新的藤蔓,正沿着心墙,悄然攀爬,绽开出柔软而坚定的花苞。
你打开日记本,在夹着常苏电话号码的那一页,轻轻画下了一株小小的、顶着粉色“蛋”的多肉。旁边写道:
「他像温吞水,不起眼,却慢慢浸润了所有干涸的缝隙。原来,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,不是刹那的火焰,而是这缕持续不断的、温暖的炊烟。」
你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不同了。不是替代,而是新生。在这充满家常喜乐与烦恼的世间,你似乎,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、那一点点微小而确定的“喜事”。它不张扬,不炽烈,却如窗前这抹新绿,带着生机勃勃的、向阳而长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