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十一岁的冬天,年味裹着刺骨的寒,飘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,别人家的院子里是杀鸡宰羊的热闹,是大人孩子的笑语,可爷爷家的院子里,只有化不开的冰冷,连一丝过年的暖意,都未曾有过。
我裹着洗得发白的薄棉袄,缩着脖子干着活,指尖早就冻出了冻疮,红肿着,一碰到冷水就钻心的疼,可年关的活只会更多,扫院子、擦灶台、喂牛羊,还有照顾整日疯跑的弟弟,我像个上了弦的木偶,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
弟弟跟着村里的孩子在雪地里疯玩了整整一个星期,浑身上下沾着泥雪,衣服脏得发硬,头发结成了一缕缕,凑近了还有淡淡的异味。
我看着他冻得通红却依旧闹腾的模样,心下软了软,想着好歹是过年,总该让孩子干干净净的。
趁着爷爷坐在屋里抽烟的功夫,我烧了一锅热水,把弟弟拉到灶台边,给他脱了脏衣服,一点点擦着他身上的泥污,洗着他打结的头发。
热水氤氲的雾气拂在脸上,我难得觉得有一丝暖意,想着哪怕自己苦点,弟弟能干干净净过年,也好。
可这份微小的温柔,终究还是惹来了祸端。
爷爷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我给弟弟洗澡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眉头拧成了疙瘩,厉声呵斥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过来:
爷爷“你个败家精!大冬天烧热水洗澡,嫌家里的柴禾多是不是?不会忍忍?就你事多!”
我手里的毛巾顿在半空,愣了愣,小声辩解:

“爷爷,弟弟一个星期没洗了,身上脏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一记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脸上,力道大得让我整个人踉跄了一下,半边脸瞬间麻了,火辣辣的疼顺着脸颊往骨头里钻。
我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爷爷,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。
我只是给弟弟洗个澡,我做错了什么?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巴掌?爷爷看着我泛红的眼眶,非但没有半分心疼,反而更加恼怒,伸手推了我一把,我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,薄棉袄沾了雪,瞬间沁出刺骨的寒。
爷爷“滚!给我滚出去!败家的赔钱货,留着你在家里净惹事!大冬天烧热水,我看你是皮子痒了!”
他的骂声裹着风雪,砸在我身上,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剜着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我趴在雪地里,撑着冻僵的胳膊想站起来,膝盖磕在冰冷的石头上,疼得我直抽气。
我什么都没做,只是想让弟弟干干净净过年,只是想做一件小小的、温暖的事,可换来的,却是耳光和驱赶。
我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,我也想被人疼,被人护,可在这个家里,我连给弟弟洗个澡的资格都没有,连一句辩解的话,都不配说。
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

让我喘不过气,眼泪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冻得脸颊生疼。
爷爷看我还趴在地上,又抬脚踢了踢我的胳膊,语气狠戾:
爷爷“还不滚?想让我把你扔到山里是不是?”
我咬着唇,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,捂着脸,看着爷爷冰冷的眼神,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,心里的寒,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浓。
我没有再辩解,也没有再哀求,只是攥着冻得僵硬的手指,一步步走出了爷爷家的院门,身后的院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
隔绝了所有的温度,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奢望。

那天下着鹅毛大雪,雪片大如掌,砸在脸上生疼,寒风卷着雪粒子,刮得眼睛都睁不开。
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,冻得硬邦邦的,走一步滑一下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,薄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,冷风从领口、袖口钻进去,裹着我的四肢百骸,冻得我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。
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疼,膝盖磕在石头上的地方也在疼,可这些疼,都抵不过心底的委屈和寒凉。

我一路哭着,哭声被风雪吞没,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手里的冻疮被冷风一吹,又疼又痒,抓心挠肝的,我却连搓一搓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那股疼意蔓延。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,像我此刻的心情,慌乱又无助,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待在爷爷家,那个地方,从来都不是我的家,只是一个让我无尽劳作、受尽委屈的牢笼。
走着走着,脑海里突然冒出大姑的模样,那个会抱着我哭,会心疼我苦的大姑。
那一刻,大姑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,我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和眼泪,咬着牙,朝着大姑住的方向走去。那一路,雪越下越大,路越来越滑,我摔了好几个跟头,身上的棉袄沾了厚厚的雪,冻得硬邦邦的,手肘和膝盖又添了新的伤痕,可我不敢停,一停下,那刺骨的寒就会把我彻底裹住,连心里那一点找大姑的念想,都会被冻灭。
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,手指冻得通红发紫,连弯都弯不了,脚底板磨出了水泡,踩在雪地里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眼前的路越来越模糊,眼泪冻在睫毛上,凝成了小小的冰粒,我擦了又冻,冻了又擦,到最后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只是嘴里一遍遍呢喃着,带着哭腔,带着哀求,带着无尽的委屈:

“大姑……大姑……我好委屈……大姑……我好冷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风雪里,我的身影渺小又单薄,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落叶,在这年关的寒夜里,跌跌撞撞地走着,唯一的执念,就是找到大姑,找到那个能给我一点温暖,能听我哭诉委屈的人。
我不明白,为什么过年本该是团圆温暖的日子,我却要在风雪里挨冻,要被自己的爷爷赶出家门;我不明白,为什么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就要换来这样的对待;我更不明白,为什么我的人生,从始至终,都只有熬不完的苦,受不尽的委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