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%稚肩扛万重

夜露凝霜，沾湿了我单薄的衣衫，刺骨的冷意从脚底钻上来，缠遍四肢百骸。

膝盖和胳膊的伤口结了血痂，被冷风一吹，又疼又痒，我缩在爷爷家冰冷的门框边，抱着膝盖蹲了整整一夜，眼皮重得像坠了铅，却不敢合眼，夜色里的虫鸣、远处的狗吠，都让我心惊肉跳，只有攥着衣角的手指，死死抠着布料，才能找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。1

天快亮时，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，寒气裹着晨雾，我浑身冻得发僵，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，

眼泪早就流干了，只剩眼底的酸涩，和心底翻涌的委屈。
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他看都没看我冻得发紫的脸，只是皱着眉，吐出一句冰冷的话：

他的声音像冰碴子，砸在我身上，我撑着冻僵的身子站起来，腿麻得差点摔倒，扶着门框勉强站稳，低着头不敢吭声，哪怕心里满是怨怼，也不敢有半分表露。

万幸的是，他只是骂了我一顿，没有抬手打我，可那轻飘飘的几句辱骂，却比巴掌更疼，刻在心上，磨得生疼。

我跟着他走进院子，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，就被安排着去喂牛喂羊，冰冷的井水浇在手上，冻得指尖发麻，膝盖的伤口沾了水，又开始隐隐作痛，我咬着牙干活，不敢有一丝懈怠。

从那以后，放假于我而言，再也不是休息，而是无尽的劳作，大姑走后，爷爷把家里所有的活计，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，我成了这个家里的苦力，一个才十岁半的孩子，要带着弟弟，要放牛放羊，要上山砍柴，要洗衣做饭，家里的、山里的活，样样都要干，没有一刻停歇。

每天天不亮，我就要从冰冷的炕上爬起来，先去圈里牵出牛羊，赶着它们去后山吃草，回来的路上，还要扛着一捆捆柴禾，柴禾压在肩上，磨得肩膀生疼，红痕叠着旧疤，从来没有好过。

回到家，还要给弟弟穿衣服、洗脸，做早饭，爷爷从不会搭手，只是坐在院子里抽烟，指挥着我干这干那，稍不顺心，就是一顿呵斥。

吃完饭，我要收拾碗筷、洗衣服，还要带着弟弟去地里除草，弟弟年纪小，不懂事，总爱到处乱跑，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，一天要换好几件衣服，那些脏衣服，最后都堆在我面前，我蹲在井边，一遍遍地搓洗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，冻疮烂了又好，好了又烂，连指纹都快磨平了。

有一次，弟弟在泥地里打滚，把新换的衣服弄得全是泥点，我拉着他想给他换衣服，他却哭闹着反抗，伸手抓我的脸，指甲划在我脸颊上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，我疼得皱眉，却不敢打他，只能耐着性子哄，可爷爷看到后，不问缘由，就冲我骂：

我捂着脸，看着哭闹的弟弟，看着冷漠的爷爷，心里的委屈瞬间涌上来，眼眶泛红，却不敢掉泪，只能咬着唇，把眼泪逼回去，重新蹲下来给弟弟换衣服。

我常常在干活的间隙，靠着树干歇一会，看着远处的天空，心里一遍遍想，我为什么要扛下这么多？明明我也是个孩子，也是该在父母怀里撒娇，该吃糖，该被人宠着疼着的年纪，可我却要在这冰冷的家里，干着成年人都未必能扛下来的活，要照顾弟弟，要忍受爷爷的打骂，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。

我想喊累，想放声大哭，想有人能抱抱我，跟我说一句“遇冬别怕”，可我不敢，我怕一喊累，爷爷的巴掌就会落下来，怕一哭，就会换来更刻薄的辱骂，只能把所有的疲惫和委屈，都藏在心底，压在心底，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
弟弟的调皮，爷爷的冷漠，无尽的劳作，像三座大山，压在我小小的肩膀上，让我喘不过气。

有一次，我上山砍柴，砍到一半，力气用尽，柴刀掉在地上，我瘫坐在地上，看着漫山的草木，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，哭声被风吹散，没有人听见。

我攥着地上的泥土，心里一遍遍质问老天爷，你为什么这么不公？为什么要让我碰上这样的一家子？为什么别人的童年都是甜的，而我的童年，只有无尽的苦，只有做不完的活，只有数不清的委屈和打骂？

我想起陈桃红，想起学校里的日子，想起她的笑，想起她喊我。

想起她给我买的张艺兴的照片，那些甜美的画面，像一道光，却只能远远看着，抓不住。

每次想到这些，我都会更委屈，为什么那些温暖，都不属于我？为什么我只能在这冰冷的角落里，独自熬着？我把张艺兴的照片，小心翼翼地塞在衣服里面，贴在胸口，那是我唯一的念想，照片上的他，笑起来有甜甜的小酒窝，像一道光，能让我在无尽的黑暗里，找到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。

可勇气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冰冷，我依旧要每天干着活，依旧要忍受爷爷的呵斥，依旧要带着不懂事的弟弟，依旧要把所有的苦，都咽进肚子里。

我常常在夜里，躲在被窝里，看着胸口的照片，小声跟张艺兴说话，跟他说我好累，跟他说我好委屈，跟他说我想桃子，说着说着，就泪流满面，把被子哭湿一大片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怕被爷爷听见。

我小小的身躯，扛下了这个家所有的重量，扛下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和心酸，我像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小草，在寒风里苦苦挣扎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，什么时候才是尽头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，只知道，我不能倒下，因为我还有弟弟，还有心里的那一点光，我只能熬，只能拼尽全力，在这冰冷的世界里，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