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男人的话语,橘猫从祝安手中跑开,飞快的扑向男人的怀里,祝安有些惊讶,顺着猫跑走的方向看去。
夜色如墨,一轮圆月悬在天际,清辉遍洒。
少年坐在斑驳的老墙头上,身形挺拔。他微微垂首,目光落向墙下,高束的马尾在脑后垂落,几缕碎发被夜风拂动,在颈侧轻晃。月光从他身后铺洒开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银辉里,勾勒出清晰的侧影,肩头、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,像一幅安静的剪影画。
他生得极好看,眉骨锋利,眼窝微陷,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,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。鼻梁高挺,唇线清晰,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,投下浅浅的阴影,明明是少年模样,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桀骜,像藏在夜色里的一把未出鞘的刀,冷冽又耀眼。
少年从墙上一月而下,落在女主跟前,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,祝安顿时红了脸,少年轻笑:“重罪?翻个墙何时还论罪了?”
祝安被他的反问噎得一滞,攥紧了袖中绣着兰草的锦帕,后退半步拉开距离,抬着下巴强装镇定:“宫规刻在金銮殿的石碑上,你既敢翻墙入宫,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?”
少年却不接话,只垂眸盯着她泛红的耳尖,指尖捻起一片落在她发间的一片雪花,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树梢:“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。倒是你——深更半夜不在寝殿安歇…倒打起我家胖福的主意。” “胖福?是…猫吗?”祝安心想
祝安的脸瞬间烧得更烫,刚要开口反驳,远处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梆子声。少年眼疾手快,伸手便揽住她的腰,带着她隐进了花架后的阴影里。温热的气息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,祝安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压低声音怒道:“你放开我!成何体统!”
少年贴在她耳边轻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:“再乱动,侍卫可就过来了。你想让他们看见,你和一个‘私闯宫墙的罪臣’躲在这里吗?”
祝安一怔,刚要追问他话里的意思,就见他偏头朝墙外瞥了一眼,随即松开手,退到两步外的月光下。银辉落在他微扬的唇角,竟让那冷冽的眉眼柔和了几分。
“我叫萧谨延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,是….”
他打量了下祝安的穿着——一身半旧的月白色襦裙,料子是宫中最普通的熟绢,领口处的绣线磨得发毛,裙摆上甚至还沾着一点院子草木的污渍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的桃花簪,连珠翠点缀都没有,全然不似其他公主那般华贵鲜亮。
祝安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他足尖一点,身形如惊鸿般翻上宫墙,梆子声渐近,祝安攥紧了帕子,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她望着宫墙上晃动的树影,轻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——萧谨延
直到梆子声彻底远去,她才攥着帕子转身,缓步走回自己的寝殿。
殿内烛火昏黄,案上摆着半冷的残羹,宫女早已歇息,连守夜的人都没有。她坐在窗边,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耳尖也依旧发烫。那个翻墙而来的少年,像一阵风,搅乱了她沉寂的深宫生活。
三日后,宫中来人传召,说是陛下在太和殿议事,所有适龄公主都需到场。祝安换上那身半旧的月白色襦裙,对着铜镜理了理素银桃花簪,便跟着宫人前往太和殿。
殿内早已汇聚了各宫公主。她们身着绫罗绸缎,头上珠翠环绕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,唯有祝安站在殿角的阴影里,无人问津。祝清坐在御座旁的鎏金椅上,目光扫过众人,最终落在祝安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。
皇帝身着明黄龙袍,坐在御座上,声音沉稳有力:“下月初三乃吉日,钦天监奏请派一位皇嗣前往青冥寺祈福,以保国运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公主们纷纷低头,或捻着帕子,或假装整理裙摆,无人应声。青冥寺远在黑风岭深处,山高林密,传闻常有猛兽出没,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。
祝清适时开口,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诸位妹妹不愿去,也是情理之中。只是祭典事关国运,总不能无人应命。五妹妹素来心诚,不如便由你代劳吧?”
皇帝闻言,眉头微蹙,目光顺着祝清的方向落在祝安身上,语气带着明显的茫然:“五公主?朕何时有位五公主了?”
殿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嗤笑,三公主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,连忙用帕子捂住嘴。祝安的脸瞬间烧得滚烫,指尖几乎要嵌进裙料里。她垂着眸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生怕自己的存在更显突兀。
皇后笑着打圆场:“陛下政务繁忙,难免记不清。五公主是当年于答应所出,一直养在偏殿,性子最是温顺懂事。”
皇帝这才恍若想起,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也罢,就按清儿说的办。此事便交由你了。”
祝安猛地抬头,攥紧了裙角。她知道,这趟苦差终究还是落到了她这个连父亲都记不住的公主头上。
三日后,祝安带着两个老宫女和一队稀稀拉拉的侍卫,坐上了前往黑风岭的马车。
马车行至宫门前,被守门的士兵拦了下来。领头的校尉握着长枪,语气生硬:“站住!出宫需得腰牌与旨意,你们是何人?”
随行的老宫女连忙掀开车帘赔笑:“军爷,这是五公主殿下,奉陛下旨意前往青冥寺祈福。”
那校尉闻言挑眉,上下打量着简陋的马车与祝安半旧的襦裙,嗤笑一声:“五公主?我在这宫门前守了五年,从未听过宫里有位五公主。莫不是哪里来的杂役,冒充皇亲?”
他身后的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,目光落在祝安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祝安坐在车内,指尖攥紧了帕子。她刚要掀帘理论,就听见一道温润却有力的声音响起:“这位军爷,说话当有分寸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身着明兰锦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,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珮,正是翰林院编修魏知远。他今日奉旨出城寻访古籍,恰好路过此处。
魏知远微微颔首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五公主前往青冥寺祈福,是陛下亲允的祭典差使,昨日已在礼部备案。若你延误了吉时,便是违逆圣意,按律当论罪。”
那校尉脸色瞬间煞白,认出他是常伴陛下左右的翰林编修,连忙躬身行礼:“末将不知是公主殿下,多有冒犯!”
士兵们也纷纷让开道路。
马车缓缓驶出宫门,祝安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朝立在道旁的魏知远微微颔首,声音清浅却郑重:“多谢大人解围。”
魏知远抬眸,目光温和,对着车中人行一拱手,温声道:“公主客气,此乃臣分内之事。一路山高路远,还望公主多加保重。”
话音落,马车便在马蹄声中,渐渐驶离了宫门。
马车一路颠簸,行了三日,终于抵达黑风岭深处的青冥寺。
寺宇隐在云雾缭绕的山林间,朱漆斑驳,香火稀疏,与京中繁华的大寺判若云泥。祝安扶着侍女春桃的手下车,脚下青苔湿滑,险些摔倒。随行的士兵们却只顾着找地方歇脚,无人上前搀扶,甚至有人低声嗤笑:“不过是个没人疼的公主,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。”
祝安攥紧春桃的手,将难堪咽进肚里。
入寺后,住持亲自迎了出来,双手合十行礼,神色却平淡无波,并无对皇亲的格外恭敬。
“公主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老衲已备下素斋,只是山寺简陋,委屈公主了。”
祝安温声回礼:“住持客气,为国祈福,本就是分内之事,何谈委屈。只是不知,明日祭祀事宜,可都安排妥当?”
住持垂眸道:“后山祭坛早已清扫,法器香烛也已备齐。只是……近来山中不太平,常有野兽出没,夜里更是风声怪异,公主祭祀时,还需多加小心。”
祝安心头微紧,追问:“不太平?是何异状?”
住持叹了口气:“近日常有山民说,在后山听见怪响,似有山魈出没。老衲本想劝公主改日,可钦天监测定的吉日,错过便要再等半年,事关国运,老衲也不敢多言。”
春桃在旁急道:“住持,那可如何是好?我家公主金枝玉叶,怎能涉险?”
住持却只是淡淡道:“富贵险中求,公主既担了皇家的名分,自也要担皇家的风险。一切,皆是命数。”
那语气里的漠然,像一盆冷水,浇得祝安心头发凉。连这方外之人,也看清了她不过是个被推出来挡灾的公主。
次日便是祈福大典。天未亮,祝安便起身沐浴更衣,换上素色祭服,在寺僧的引领下步入后山祭坛。祭坛设在悬崖边的平地上,四周古木参天,阴风阵阵,气氛肃穆又诡异。
仪式进行到一半,天空忽然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。山风卷着碎石砸在祭坛上,供桌上的香烛尽数熄灭,四周的林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声。
“不好!是山魈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随行的士兵们瞬间乱作一团,竟不顾祝安的安危,纷纷抱头鼠窜。
祝安吓得脸色惨白,春桃死死护在她身前,声音发颤:“公主别怕,奴婢护着您!”
混乱中,几只青面獠牙的山魈从林中窜出,嘶吼着扑向人群。春桃将祝安推到身后,自己却被一只山魈一爪拍中胸口,鲜血喷涌而出。
“春桃!”祝安目眦欲裂,伸手想去拉她,却被另一只山魈逼得连连后退。她脚下一滑,竟朝着悬崖边跌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她闭上眼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预想中的坠落并未到来,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祝安睁眼,看到魏知远悬在崖边,脸色苍白,却依旧用尽全力将她往上拉。原来他放心不下,一路悄悄跟在后面,恰好撞见这一幕。
“公主,抓紧我!”魏知远的声音带着喘息,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。
祝安死死抓住他的手,被他一点点拉回崖上。她扑到春桃身边,却发现她早已没了气息,一双眼睛还圆睁着,满是不甘。
祝安抱着春桃冰冷的身体,浑身颤抖。她看着四散奔逃、早已不见踪影的士兵,看着崖下翻滚的云雾,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终于明白,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所谓的公主身份,在没有地位和权力的支撑下,一文不值。
那些士兵敢怠慢她,敢在危难之际弃她而去,不过是因为她是个连父皇都记不起的五公主,是个无依无靠、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若她有权有势,若她被父皇宠爱,谁敢如此轻贱她的性命?
春桃的死,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刺穿了她所有的天真与幻想。
祝安缓缓放下春桃,站起身,脸上的脆弱与怯懦尽数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她望着京城的方向,眼底燃起一簇火焰。
她要活下去,她要回去,她要让这世间,再无人敢轻贱她半分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、默默隐忍的五公主祝安。她要站到最高处,让所有轻贱她、伤害她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因为她终于懂得,在这深宫与乱世之中,地位,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