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知远一路护送祝安回到京城。
马车驶入朱雀大街,祝安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熟悉的宫墙飞檐,眼底无半分暖意,只剩一片深寒。春桃的死、山魈的利爪、士兵的背弃,早已将她过往的温顺碾得粉碎。
马车停在宫门前,守门士兵见魏知远官袍在身,又瞧着车中女子眉眼冷冽,无人敢多问,连忙躬身放行。
祝安扶着他递来的手下车,指尖微顿,抬眸看向他,声音清浅却郑重:“今日一路相护,多谢大人。只是尚未请教大人高姓大名?”
魏知远微微躬身,语气温和:“臣魏知远,忝居翰林院编修一职。公主回宫后,万事小心。”
祝安颔首,再无多言,转身踏入宫门。
宫道依旧,朱红宫墙,琉璃飞檐,却处处透着冰冷算计。路过御花园时,隐约听见三公主与四公主的笑闹声,言语间满是对她的幸灾乐祸,盼着她死在青冥寺。
祝安脚步未停,指尖缓缓攥紧,却未显露半分情绪,只径直走向自己那座冷清多年的偏殿。
殿内积着薄尘,陈设简陋,阿芍怯生生端上茶水,低声道:“公主,您可算回来了,这几日宫里都没人问起您……”
祝安接过茶盏,指尖摩挲着冰凉杯壁,淡淡道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阿芍躬身退下,殿内只剩她一人。
她走到铜镜前,望着镜中尚带稚气却眼底燃着冷火的脸庞,未发一语,只缓缓抬手,理了理衣襟。
夜幕降临,她未去请安,也未拜见皇后,静静坐在殿中,望着窗外月色。
回宫,只是开始。这深宫如猎场,弱肉强食,她若不想再任人宰割,便只能步步为营,让这世间再无人敢轻贱她半分。
回宫之后,祝安便日日前往宫中女学,跟着付尚宫潜心学习。
付尚宫是宫中资历最深的女官,学识渊博,性子却极为严苛,对皇子公主一视同仁,从无半分偏袒。白日里,她跟着付尚宫研读史书策论,学习诗词歌赋与宫廷礼仪;夜里回到偏殿,便对着棋盘独自推演,将付尚宫所授的谋略之道,尽数融入黑白棋子之间。
付尚宫见她聪慧勤勉,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韧劲,心中暗自赞许,偶尔也会点拨她几句朝堂局势与人心算计,这些都成了祝安最珍贵的养分。
这日午后,课业结束,祝安想着御花园的荷花开得正好,便独自寻了一处僻静的水榭,对着石桌上的残局沉思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低声的通传。
她连忙起身行礼,垂首道:“儿臣祝安,见过父皇。”
皇帝身着常服,缓步走近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几分审视:“你是……于答应所生的五公主?”
“正是儿臣。”祝安的声音平静无波,不卑不亢。
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隽、气质沉静的少女,又扫了眼石桌上的棋局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你在此处做什么?”
“回父皇,儿臣刚从付尚宫处下课,见此处清静,便在此研究棋艺。”
“哦?你也懂棋?”皇帝来了兴致,在石凳上坐下,执起黑子,“来,陪朕对弈一局。”
祝安依言执起白子,落子从容。起初,皇帝只当是寻常消遣,可随着棋局深入,他渐渐发现,眼前的少女棋路缜密,看似温和,却暗藏锋芒,每一步都精准狠辣,竟逼得他数次陷入险境。
一局终了,皇帝看着满盘棋子,眼中满是赞赏:“好棋!付尚宫教得好,你也学得好。朕竟不知,朕还有如此棋艺高超、沉稳有度的女儿。”
祝安敛衽行礼:“父皇过奖,皆是付尚宫教导有方,儿臣不过是勤能补拙罢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,心中的兴趣更浓:“你在付尚宫处,都学了些什么?”
“回父皇,付尚宫教儿臣史书典籍、诗词歌赋,更教儿臣以史为鉴,明辨是非,懂得何为责任与担当。”
皇帝闻言,心中更是满意。他子女众多,却少有人能如眼前这少女一般,既有才情,又有这般通透的心智与沉稳的气度。
“你既有这份心,甚好。日后若有疑惑,可随时来御书房寻朕。”
祝安心中一动,知道时机已到,她缓缓抬眸,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怅然:“父皇,儿臣……有一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儿臣母妃于答应,昔年因一时之失,久居偏宫。儿臣近日读书,见古之帝王多有念及旧情、宽宥宫人之举。母妃在宫中多年,思过已深,父皇若能移驾一见,便是对她最大的恩典,也显父皇仁厚之心。”
皇帝闻言,沉默片刻。他早已淡忘了于答应的模样,可看着祝安眼中的恳切与孝心,再想到她方才的才情与沉稳,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与触动。
“你倒有心。”皇帝沉吟片刻,淡淡开口,“朕知晓了,改日,朕便去看看。”
祝安心中一喜,面上却依旧平静,躬身行礼:“谢父皇体恤。”
夕阳透过水榭的雕花,洒在她身上,映得她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。
这一步,她走对了。
樊霜宫地处宫苑一隅,虽不似宠妃宫殿那般繁华,却也清雅幽静。院中植着几株寒梅,枝桠疏朗,透着几分清冷意趣。
于答应本是婢女出身,入宫多年,依旧不擅梳髻,只将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最简单的垂云髻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反倒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素净动人。她正临窗静坐,手中捧着一卷旧书,铜镜旁的妆台上,连一件像样的钗环都无,只简单摆着一把木梳,尽显朴素。
忽然,院外传来内侍尖细却恭敬的通传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于答应手中的木梳“啪”地落在膝头,她猛地抬眸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出身卑微,又无争宠之心,早已习惯了被遗忘在这冷清的樊霜宫,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陛下会亲自踏足此处。
皇帝身着明黄色常服,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入,目光扫过院中疏朗的梅枝,最后落在窗前的女子身上。多年未见,她依旧是记忆中那般模样,松松的发髻衬得眉眼愈发温婉清丽,肌肤莹润,不染尘俗,与宫中那些精心装扮的妃嫔截然不同,反倒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于答应这才回过神,慌忙起身,屈膝行礼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臣妾于氏,参见陛下。”她做梦也想不到,自己会以这般朴素的模样,在樊霜宫迎来陛下的驾临。
皇帝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,还有那松垮却别有韵味的发髻,语气缓和了几分,抬手道:“平身吧,朕不过是随意走走,恰好路过此处。”
于答应缓缓起身,垂首立于一旁,指尖紧紧攥着衣袖,依旧难掩心中的震惊与惶恐,连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都未曾察觉:“陛下……陛下驾临,樊霜宫蓬荜生辉,只是臣妾出身卑微,不懂梳妆,恐污了陛下圣眼。”
皇帝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,淡淡开口:“朕听五公主说,你在此处静心度日,心中挂念,便来看看。”
“五公主?”于答应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错愕与欣喜,“安儿……是安儿提及臣妾?”她没想到,自己那个在宫中默默无闻的女儿,竟会在陛下面前惦记着自己。
“正是。”皇帝看着她眼中的震惊,语气平静,“她如今在付尚宫处学习,聪慧勤勉,才思敏捷,朕很是赏识。”
于答应怔怔地听着,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。她的安儿,那个从小便懂事隐忍的孩子,竟已长成这般出众的模样,还能得到陛下的垂青。震惊、欣喜、愧疚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几乎站立不稳,松松的发髻也微微晃动,更显楚楚可怜。
“臣妾……臣妾多谢陛下挂念,更谢陛下对安儿的照拂。”她哽咽着,再次屈膝,“是臣妾无能,出身低微,未能护安儿周全,让她在宫中受了委屈。”
皇帝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,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满是感激与自责,松松的发髻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,心中微动,想起当年初见时,她也是这般朴素模样,却清丽得让人移不开眼,尘封多年的旧情悄然复苏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抬手,语气多了几分温和,“安儿懂事,你也教得好。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疏朗的梅枝,又道:“时辰不早了,朕今日便在此处用膳,尝尝你亲手做的饭菜。”
于答应彻底愣住了,仿佛置身梦境。陛下竟要在这冷清的樊霜宫用膳?她慌忙擦去泪水,连连应道:“是,臣妾……臣妾这就去准备!”说罢,便匆匆转身往小厨房走去,松松的发髻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难掩心中的激动与慌乱。
不多时,几样精致却朴素的小菜便摆上了石桌,皆是于答应亲手烹制。皇帝拿起筷子,尝了一口,味道虽不似御厨那般奢华,却清淡可口,透着几分家常暖意,竟让他想起了年少时的时光。
“味道不错。”皇帝淡淡开口,目光落在一旁垂首侍立的于答应身上,“你也坐下一起用吧。”
于答应受宠若惊,连忙摇头:“臣妾不敢,陛下请慢用。”
皇帝却不由分说,指了指身旁的石凳:“朕让你坐,你便坐。”
于答应只得小心翼翼地坐下,却只敢捧着一碗白饭,小口小口地吃着,目光始终垂着,不敢与皇帝对视。
席间,皇帝偶尔问起她这些年的生活,于答应都一一如实回答,语气平静,没有半分抱怨,反倒让皇帝心中愈发怜惜。
用膳完毕,内侍撤下碗筷,皇帝看着于答应,缓缓开口:“你出身寒微,却能安分守己,将安儿教养得如此出色,可见心性纯良。朕念你多年辛劳,又育女有方,即日起,晋为嫔位。”
于答应手中的碗筷“啪”地落在桌上,她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,泪水再次汹涌而出:“臣妾……臣妾谢陛下隆恩!陛下圣明!”
皇帝看着她喜极而泣的模样,那张绝美的脸庞因激动而染上红晕,松松的发髻更显温婉,宛如寒梅初绽,动人至极。他心中暖意更甚,又吩咐身后内侍:“传朕旨意,于嫔位下一应用度,比照规制妥善安排,再派两名梳头嬷嬷前来伺候,往后,不必再这般委屈自己。”
说罢,便起身离去。
于答应跪在原地,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,久久未能回神。阳光透过梅枝,洒在她身上,驱散了多年的冷清,松松的发髻上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光。她知道,不仅是自己,她的安儿,终于要在这深宫中,迎来属于她们的光明。
皇帝在樊霜宫用膳并晋封于嫔的消息,不出半日便传遍了后宫。
从前对祝安避之不及的宫人内侍,如今个个换了副谄媚嘴脸,捧着新鲜瓜果、绫罗绸缎,络绎不绝地往她的偏殿送,言语间满是奉承讨好。三公主与四公主见了她,也收敛了往日的骄纵,虽仍有不屑,却也不敢再公然嘲讽。长皇后坐在凤仪宫,听着底下人的禀报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忌惮。
这日,祝安从付尚宫处下课,抱着一摞书册,缓步走在宫道上。行至一处假山旁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少年清冽的嗓音:“五妹妹留步。”
祝安回身,见来人一身月白锦袍,腰束玉带,面容俊朗,正是二皇子祝渊。他虽非中宫所出,却因文武双全,素来深得皇帝看重,在皇子中颇有威望。
祝安敛衽行礼:“见过二皇兄。”
祝渊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书册上,温声道:“五妹妹近日在付尚宫处学习,想必收获颇丰。方才路过御书房,听闻父皇对妹妹的棋艺与才学赞不绝口,更亲赴樊霜宫探望于嫔,当真为妹妹高兴。”
祝安垂眸,语气平淡:“二皇兄过奖,不过是父皇体恤罢了。”
祝渊却摇了摇头,眼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:“妹妹不必过谦,父皇眼光极高,能得他如此眷顾,可见妹妹绝非寻常。日后若有需要皇兄之处,尽管开口。”
他说着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影,又道:“宫中近日人心浮动,妹妹行走时,多带几个侍从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祝安心中微动,抬眸看向他,恰好撞进他清澈温和的眼眸里,那眼神中没有算计,没有奉承,只有纯粹的关切。她微微颔首,声音轻了几分:“多谢二皇兄提醒,儿臣记下了。”
祝渊见她应答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如春风拂过湖面:“如此便好。皇兄还有事,先行一步,妹妹保重。”
说罢,他拱手作别,转身离去,月白的袍角在风中轻轻扬起,留下一抹清俊的背影。
祝安站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知道,三皇子的示好,或许是真心,或许是权衡,但无论如何,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中,多一份善意,便多一分底气。
她收回目光,抱着书册,继续走向偏殿。
三皇子与祝安在宫道偶遇的消息,很快便传入东宫。
东宫书房内,太子祝珩临窗而立,指尖轻叩着窗沿,面色沉凝。他身后,一身玄色锦袍的男子垂手侍立,身姿挺拔,气质冷冽,正是永宁侯府世子——萧谨延。
他自小伴太子读书,是太子身边最信任、最倚重的心腹,智计无双,算无遗策,是朝中公认的第一谋士。
祝珩转过身,目光落在萧谨延身上,开门见山:“祝渊刚在宫道见过五公主,还对她颇为关照。你怎么看?”
萧谨延躬身,语气平静无波:“二皇子母妃出身不高,在皇子中根基尚浅,如今见五公主得陛下青眼,便想提前示好,为自己谋一份助力,此乃人之常情。”
祝珩冷哼一声:“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父皇近日对五公主另眼相看,不仅赞她棋艺才学,还亲赴樊霜宫晋了于嫔的位份。这丫头,从前默默无闻,如今一飞冲天,倒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。”
萧谨延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五公主并非突然崛起,而是厚积薄发。她自小在冷僻宫殿长大,性子沉稳,又肯在付尚宫处下苦功,有如今的才学,并非偶然。她此番入了陛下眼,对后宫格局,乃至朝局,都是一个变数。”
祝珩挑眉:“变数?是福是祸?”
萧谨延沉吟道:“对殿下而言,是福。五公主无党无派,性情通透,若能为殿下所用,便是后宫中一枚绝佳的棋子。她得陛下宠爱,日后殿下若有需要,她在陛下枕边说上一句,胜过朝臣千言万语。”
祝珩点头,又道:“可祝渊已经先一步示好,她若倒向祝渊,于我不利。”
萧谨延微微一笑,胸有成竹:“二皇子能给的,殿下能给得更多。二皇子示好,不过是口头关照;殿下若出手,便是实打实的庇护与资源。五公主聪慧,自然知道谁才是更值得依靠的大树。”
祝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你打算如何做?”
萧谨延语气笃定:“殿下只需暗中吩咐下去,让内务府对樊霜宫与五公主的偏殿,在份例用度上多加照拂;再让宫中侍卫,暗中加强她宫苑附近的守卫。不必明着表态,却让她处处感受到殿下的恩惠。”
祝珩大笑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!你看得比我长远。此事便交由你去办,暗中安排,不必声张。”
萧谨延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殿下放心,臣定会安排妥当,既让五公主承情,又不会落人口实。”
祝珩看着他,眼中满是信任:“有你在,我便放心。”
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棂,洒在两人身上,明明是温暖的日光,却透着几分冰冷的权谋算计。
萧谨延退出书房,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。
他想起那日宫墙上,少女一身素衣,眉眼清冷,与今日宫道上那个沉稳沉静的身影,渐渐重合。不过寥寥数面,却让他印象深刻。
他收回思绪,神色恢复如常。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后宫之中,任何情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。他能做的,便是冷静布局,为自己,谋得一条最稳妥的路。
而五公主祝安,便是这盘棋中,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。只是这枚棋子,似乎比他预想的,要有趣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