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读课的读书声渐渐消散在课间的喧闹里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,阳光斜斜切过教室,将课桌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区块。秦烬渊单手撑着下巴,目光看似落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,余光却始终黏在身旁的易峖枔身上。
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翻着书,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轻得像羽毛,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纤细的颈线。秦烬渊盯着那截冷白的皮肤,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窜出清晨的梦境——断壁残垣的荒墟里,那个模糊的身影,同样是清瘦的身形,同样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,连垂在身侧的手,都和易峖枔此刻的姿态莫名重合。
一种诡异又清晰的直觉在心底疯长,不是陌生的疏离,反而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稔,像是前世就纠缠过的线,今生又绕在了一起。他活了十七年,从未对谁有过这样强烈的命中注定的感觉,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谢凌烟,也只是发小的亲近,而非这种刻进骨血里的似曾相识。
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角,秦烬渊咽了咽干涩的喉咙,终于偏过头,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:“易峖枔,我们……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易峖枔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。
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连窗外的风都停了一瞬。易峖枔垂在书页上的眼睫狠狠颤了颤,原本温和的眉眼骤然沉了下去,唇角的浅笑瞬间敛尽,那张清润的脸蒙上了一层暗沉的阴翳,和刚才温润的模样判若两人。他的指尖攥紧了书页,指节泛出青白,眼底翻涌着秦烬渊看不懂的情绪,有隐忍,有怅然,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痛楚。
秦烬渊被他突然的变化弄得一愣,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,就听见易峖枔低低地应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的清润,带着浓浓的迟疑和晦涩:“嗯……大概吧。”
只有短短四个字,说完之后,易峖枔便彻底收回了目光,重新将脸转向课本,脊背绷得笔直,周身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。他再也没有看秦烬渊一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刚才那个问题触碰到了他绝不能触碰的禁区,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坚硬的壳里。
秦烬渊张了张嘴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易峖枔紧绷的侧脸,心里莫名堵得慌,既困惑又有些莫名的失落。他不过是问了一句是否相识,对方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?那句“大概吧”又是什么意思?是真的见过,还是只是敷衍的回答?
他想再追问,可易峖枔周身的低气压太过明显,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滞,秦烬渊傲娇的性子也拉不下脸再凑上去,只能闷闷地转回头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课本上的函数图像变得扭曲不堪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脑子里反复循环着易峖枔刚才暗沉的神情,还有那句含糊的回答,以及清晨梦里那句“求你…忘了我”。
两者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缠得他心脏发闷。
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,广播里响起了体育课的集合铃声,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,男生们纷纷抓起校服外套往门外冲,嚷嚷着去篮球场占场地,女生们则三三两两结伴,聊着天走向操场。
“秦哥!走了走了,体育课打篮球去!”谢凌烟扛着篮球,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到秦烬渊桌旁,圆脸上满是兴奋,“今天咱们班和三班凑局,好好杀他们一把!”
秦烬渊正憋着火,闻言立刻起身,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肩上,顺势踢了踢谢凌烟的凳子:“走,虐哭他们。”他瞥了一眼身旁依旧坐着不动的易峖枔,对方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仿佛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,秦烬渊喉结动了动,最终还是没说话,跟着谢凌烟走出了教室。
经过许欲竹座位时,谢凌烟下意识放慢了脚步,小声问了句:“许欲竹,你不去操场吗?”
许欲竹抬起头,长睫毛抖了抖,小声应道:“我……我去操场边坐会儿。”声音细若蚊蚋,说完又赶紧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谢凌烟笑了笑,没再多问,跟着秦烬渊往楼下走。
操场上阳光正好,塑胶跑道被晒得暖烘烘的,篮球场上已经围了不少学生,各班的体育委员正在组织分队。秦烬渊和谢凌烟理所当然分到了一队,秦烬渊接过谢凌烟递来的篮球,指尖转了个花,动作利落又帅气,引来场边不少女生的惊呼。
“秦哥,传球!”
“防守!拦住他!”
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、男生们的呐喊声、场边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,热闹非凡。秦烬渊在球场上格外耀眼,身高腿长,动作敏捷,运球、突破、投篮一气呵成,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,浸湿了校服的领口,少年意气风发,肆意又张扬。
谢凌烟配合得也十分默契,两人从小打到大,默契十足,接连投进几个球,比分遥遥领先。三班的男生急了,防守越发凶狠,一个三班的男生猛地扑过来抢断,秦烬渊侧身躲闪,脚下猛地发力,想要绕开对方的防守,却在落地的瞬间,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“嘶——”
秦烬渊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篮球滚落在地,弹了几下停在边线。他单脚撑着地,右手紧紧攥着受伤的脚踝,眉头拧成了疙瘩,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“秦哥!”谢凌烟见状,立刻丢下球冲了过来,慌慌张张地扶住他的胳膊,“怎么样?是不是崴到了?严不严重?”
周围的喧闹瞬间停了,同学们纷纷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询问,体育老师也快步走了过来,皱着眉说:“看样子伤得不轻,赶紧送医务室!”
谢凌烟正要弯腰去扶秦烬渊,一道清瘦的身影却猛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是易峖枔。
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,也没人知道他一直站在场边。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和急切,全然没了早读课上的清冷疏离。他一把推开围在旁边的同学,不等众人反应,便弯腰打横将秦烬渊抱了起来。
突如其来的腾空让秦烬渊一惊,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易峖枔的脖子。易峖枔的怀抱不算宽厚,却格外有力,骨骼贴着骨骼,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,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,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秦烬渊能清晰地感受到易峖枔胸腔里急促的心跳,比他自己崴伤的心跳还要快,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秦烬渊愣住了,忘了脚踝的疼痛,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易峖枔的侧脸。
易峖枔的脸色依旧难看,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,眼底的慌乱还未散去,他没看秦烬渊,只是抱着他快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,步伐稳却急促,每一步都走得极快,却又刻意放轻了动作,生怕颠到他受伤的脚踝。
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,秦烬渊靠在易峖枔的怀里,鼻尖萦绕着对方的气息,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。他看着易峖枔紧绷的下颌线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——刚才还对他避之不及的人,为何在他受伤时如此急切?这份关心,早已超出了普通新同桌的界限,甚至比谢凌烟还要紧张。
是巧合吗?还是真的如他所想,两人之间有着说不清的宿命牵连?
易峖枔抱着他穿过操场,走过林荫道,一路上引来无数侧目,可他全然不顾,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医务室赶。秦烬渊环着他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尖触碰到他颈间的皮肤,易峖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脚步却没有停。
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,没有言语,只有急促的呼吸和贴近的体温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,细碎的光斑落在易峖枔的发顶,也落在秦烬渊的手背上,温柔得不像话。秦烬渊的心跳越来越快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此刻的贴近,他甚至能看清易峖枔眼尾的细小绒毛,感受到他呼吸时拂在自己脸颊的微凉气息。
终于到了医务室,校医老师连忙起身,易峖枔小心翼翼地将秦烬渊放在病床边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。他蹲下身,轻轻托起秦烬渊的右脚,眉头皱得更紧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疼得厉害吗?”
秦烬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模样,冷白的手指轻轻碰着他的脚踝,动作小心翼翼,和刚才在教室里的冷漠判若两人。他喉结滚动,哑声问:“你刚才……为什么那么急?”
易峖枔的动作一顿,抬眸看向他,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,又恢复了些许平静,却依旧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收回手,站起身对校医说:“老师,麻烦您看看他的伤。”
校医走过来检查了一番,按压了几下脚踝,说道:“还好,只是软组织挫伤,没有骨折,冰敷一下,再涂些活血化瘀的药,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说着便转身去拿药和冰袋。
易峖枔站在一旁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,目光始终落在秦烬渊的伤脚上,眼神专注又温柔。秦烬渊盯着他的侧脸,心里的暧昧情愫和疑惑交织在一起,他总觉得,易峖枔的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秘密,那个秘密,和他反复做的荒墟梦境息息相关,和那句“求你忘了我”息息相关,更和此刻这份超出寻常的关心息息相关。
校医拿来冰袋,易峖枔主动接了过来,用毛巾裹好,轻轻敷在秦烬渊的脚踝上,动作轻柔又熟练。“别乱动,冰敷十五分钟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,却多了一丝温柔的叮嘱。
秦烬渊乖乖坐着,任由他摆弄,目光却一直锁在他身上。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易峖枔的发梢,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他垂眸的模样温和又专注,指尖偶尔碰到秦烬渊的皮肤,便会迅速移开,带着一丝刻意的回避,却又忍不住时刻关注着他的伤势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秦烬渊再次开口,语气带着少年的执拗,“我们到底是不是以前认识?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?”
易峖枔敷冰袋的手再次顿住,他抬起头,目光与秦烬渊相撞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不舍,有眷恋,还有一丝无奈的怅然。良久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“你不需要知道,或许…你最后会想起来的。”
没有明确的答案,却留下了一个充满悬念的伏笔。秦烬渊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,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,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桌,还有这份莫名的牵绊,都不是偶然。
窗外的风再次吹起,卷起窗帘的一角,阳光洒在两人之间,暧昧的气息在医务室里静静流淌。易峖枔收回目光,继续轻轻扶着冰袋,指尖偶尔与秦烬渊的皮肤相触,每一次触碰,都让两人的心跳悄然加速。
而操场边,谢凌烟扶着许欲竹站在树荫下,看着医务室的方向,谢凌烟挠了挠头,疑惑道:“秦哥的新同桌,好像对秦哥特别好啊……”许欲竹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垂着,小声应了一句“嗯”,口袋里的橘子糖还带着余温,他的指尖轻轻攥着糖纸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。
医务室里,秦烬渊靠在床头,看着易峖枔专注的侧脸,脚踝的疼痛早已被心底的悸动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