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求你…忘了我。”
清冷的声音像淬了冰的丝线,缠在耳畔挥之不去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,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。秦烬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。太阳穴突突地涨疼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着,额角沁出一层薄汗,顺着鬓角往下滑,濡湿了枕巾。
他抬手按在太阳穴上,指尖传来的微凉稍稍缓解了些许胀痛,可脑海里却反复晃着那个模糊的身影。那人身立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,脚下是碎砖烂瓦,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,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浩劫。冷风卷着尘土掠过,带着萧瑟的凉意,那人的头发被吹得轻扬,是偏长的发尾,几缕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,余下的飘在半空,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。明明是静立的模样,却裹着化不开的落寞,像一株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植物,孤独又倔强。
秦烬渊使劲眨了眨眼,试图看清那人的脸,可眼前的轮廓始终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雾,无论他怎么努力,都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光影,连眉眼的走向都辨不真切,更别说是什么神情。是悲伤?是释然?还是别的什么?他无从得知,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闷闷地疼。
“到底是谁…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愣神的功夫,眼角余光扫到床头柜的闹钟——红亮亮的数字格外刺眼,正跳着7:29。时针已经快要指向7:30,而早上8点就要开始早读,从家到学校骑车还要十五分钟,加上停车、跑教学楼的时间,再磨蹭下去绝对要迟到。
“我靠!”秦烬渊低骂一声,手忙脚乱地掀被下床,纯棉的被子滑落,露出他线条利落的后背,上面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晕。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急促声响,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。他冲到衣柜前,胡乱拉开门,里面的衣服堆得不算整齐,几件校服衬衫和牛仔裤挂在显眼的位置。他随手抓过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,胳膊一伸套了进去,纽扣扣得歪歪扭扭,最下面一颗还扣错了扣眼,他也没心思细看,又扯过一条深蓝色的校服裤,单脚蹦着穿好,动作快得像一阵风。
楼下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,还有抽油烟机的低鸣,一股淡淡的豆浆香气顺着楼梯飘上来,混合着包子的麦香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秦母系着围裙,正把刚蒸好的包子摆到盘子里,抬头就看见楼梯口慌里慌张冲下来的身影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小渊啊,又睡过头了?就知道你昨晚熬到半夜刷手机,喊都喊不醒。”
“妈!你怎么不使劲喊我!”秦烬渊一边单脚蹦着系鞋带,一边抓过餐桌上的肉包塞嘴里,温热的馅料烫得他龇牙咧嘴,却还是含糊不清地抱怨,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,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秦父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,打着领带,手里拿着公文包,显然是准备去上班。他瞥了秦烬渊一眼,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嫌弃,却难掩关心:“喊你三遍都翻个身继续睡,嘴角还挂着口水,还怪别人?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黏在床上长根了。”
“爸!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!”秦烬渊急得跳脚,又抓了一个豆沙包塞进书包侧袋,含糊道,“包子我带走了!凌烟要是在楼下等我,让他先别走,我马上就下来!”
“慢点跑,路上看车,别闯红灯!”秦母追到门口,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,忍不住叮嘱,“豆浆装保温杯里了,记得喝!”
“知道了!”秦烬渊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,越来越远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响,最终消失在楼下。
秦烬渊一路狂奔下楼,书包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。小区里已经有不少早起的居民,有的在晨练,有的在买菜,看到他急急忙忙的样子,都忍不住侧目。他冲到楼下的自行车棚,推出自己那辆半旧的山地车,一脚蹬上踏板,猛地发力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
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,吹在脸上格外清爽,稍微驱散了些许残留的睡意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露珠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秦烬渊骑车的速度飞快,耳边风声呼啸,路边的景物飞速后退,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千万别迟到。
可越急越容易出状况,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突然亮起,他猛地捏紧刹车,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,惯性让他身体往前倾了一下。他咬了咬牙,看着红灯上跳动的数字,只觉得度秒如年。旁边也有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,骑着车慢悠悠地等着,看到他焦急的样子,忍不住窃窃私语。
秦烬渊没心思理会别人的目光,心里盘算着时间,等红灯一灭,立刻蹬着车子冲了出去,速度比刚才还要快。
终于,他几乎是踩着早读铃的尾巴冲进了学校大门。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摇了摇头:“小伙子,又踩点啊?”
“大爷,来不及了!”秦烬渊喊了一声,也没停车,直接骑车冲到教学楼楼下的停车区,胡乱把车往车棚里一塞,连锁都没来得及锁,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里冲。
教学楼里已经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。他一路狂奔到三楼的教室门口,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的汗更多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濡湿了一片。他喘着气喊了声“报告”,声音带着跑后的沙哑。
教室里的读书声顿了一下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眼神里带着点无奈,却还是摆了摆手:“进来吧,下次早点。”
“谢谢老师。”秦烬渊低着头,快步溜进教室,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堪堪踩点落座。
刚把书包往桌旁的挂钩上一挂,书包带还没整理好,斜前方就传来一道憨憨的声音,压得很低,却足够清晰:“秦哥,你可算来了,我刚才在楼下等了你五分钟,还以为你要被老师罚站呢。”
说话的是谢凌烟,圆脸蛋,皮肤白净,眼睛圆圆的,像只憨厚的小熊,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。他是秦烬渊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,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,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,关系好得没话说,也是秦烬渊单方面认下的“小弟”——虽然谢凌烟比他还高一点,但性格憨厚老实,向来听秦烬渊的。此刻谢凌烟正支着下巴,偷偷从课本上方看他,脸上带着点担忧,还有点憋不住的笑意,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旁的人。
秦烬渊翻了个白眼,伸手隔空点了点他的脑门,语气带着点傲娇的嫌弃:“瞎操心什么?你秦哥什么时候迟到被罚过?下次再等我超过三分钟,你就先走吧,别耽误你早读。”
“嘿嘿,没事,我早读也没啥事。”谢凌烟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,刚想再说点什么,目光无意间扫过秦烬渊身侧的空位,眼睛微微睁大,“咦?秦哥,你旁边什么时候有人了?”
秦烬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。那空位原本一直空着,据说是之前有个同学转学了,一直没人补过来,怎么一夜之间就多了个人?
那男生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不是学校的校服款式,面料看着很舒服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腕,皮肤是冷调的白,手腕上没有任何装饰,显得格外干净。他的头发剪得很整齐,长度刚好遮住额头,眉眼温和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天然的亲和力,鼻梁高挺,鼻尖圆润,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,不深不淡,刚好让人觉得舒服,看着就让人觉得好相处。
可这份陌生的亲近感,却让秦烬渊莫名有些抵触。他向来不喜欢和陌生人过分亲近,总觉得隔着一层,尤其是这种刚见面就透着点“自来熟”意味的,更让他觉得不自在。
“你谁?”秦烬渊语气算不上好,带着点少年人的戒备和傲娇,他心里琢磨着这新同桌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。
“易峖枔。”男生的声音清润,像山涧的泉水,又带着点温和的磁性,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有丝毫不悦,甚至连笑容都没变,只是自然地收回了放在桌沿的手,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课本上,“昨天下午办的转学手续,班主任说这个位置空着,就让我坐这儿了。以后就是同桌了,多多指教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很真诚,落在秦烬渊的脸上,没有丝毫闪躲,也没有过分的探究,只是单纯的打招呼。
秦烬渊“哦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,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。他拿出自己的课本摊开,刻意把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形成一道小小的“屏障”,避开了和易峖枔的视线接触。
他其实有点好奇,这个叫易峖枔的转校生,为什么会转到他们学校,又为什么偏偏坐在他旁边。但傲娇的性子让他拉不下脸来主动询问,只能假装专注地看着课本上的文字,可那些熟悉的汉字此刻像是变成了天书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烫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,他只能微微侧过脸,用头发遮住,假装是被阳光晒的。
易峖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疏离,也没有再主动搭话,只是安静地翻开自己的课本,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,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不打扰别人。
斜前方,谢凌烟终于收回了目光,转头看向自己的同桌。那是个长得很清秀的男生,叫许欲竹,听说也是高一开学时就转来的,只是一直很低调,几乎没怎么和人说过话。许欲竹的皮肤很白,是那种缺乏日晒的苍白,五官很精致,尤其是睫毛,又长又密,像两把小扇子,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大半个眼睛。他平时总是低着头,背脊微微弓着,像是习惯了蜷缩自己,不爱说话,看着格外胆小柔弱。
谢凌烟之前试着跟他搭过两次话,一次是问他借橡皮,一次是提醒他老师布置的作业,对方都只是小声回应,声音细若蚊蚋,几乎听不见,还会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一缩,像是受惊的小兔子,看着就让人不忍心再打扰。
这次也一样,许欲竹正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笔杆,指节都有些发白,甚至能看到血管的纹路,笔杆被他攥得微微变形。谢凌烟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有点软,想跟他说句“早”,或者问问他要不要喝豆浆——他书包里还装着妈妈早上给的保温杯,里面是热乎的豆浆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他怕自己声音太大,吓着对方,也怕得到的只是敷衍的回应。
谢凌烟心里嘀咕:这人也太胆小了吧,难道是天生就这么柔弱?他完全不知道,许欲竹那过分的怯懦背后,藏着一段不愿提及的悲惨过往,那些阴影如同跗骨之蛆,让他无法轻易相信别人,也无法坦然地与人相处。
许欲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谢凌烟的目光,那道目光很干净,带着点好奇和善意,没有恶意,可即便如此,他心里还是一阵发慌,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。他下意识地往椅子内侧挪了挪,肩膀微微绷紧,后背弓得更厉害了,几乎要贴到椅背上。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,尤其是面对谢凌烟这种看着就爽朗大方、充满活力的人,总觉得无所适从,仿佛对方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维度,他只能远远看着,不敢靠近。
他的指尖传来笔杆的凉意,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“安全感”,只有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,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。他的视线落在课本上,可上面的文字一个也看不进去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不好的回忆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透不过气。
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鸟鸣。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课桌上,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,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在阳光的照射下无所遁形。
秦烬渊偶尔会用余光偷偷瞟一眼身旁的易峖枔。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课本,侧脸的线条柔和,下颌线清晰却不凌厉,阳光落在他的发梢,镀上一层浅金色,看着温和又无害。他的手指偶尔会在书页上轻轻划过,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可秦烬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尤其是想到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,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。那个身影的气质,好像和易峖枔有那么一点点相似,都是那种带着点疏离感的温柔,可又不完全一样。梦里的人更落寞,更孤寂,而易峖枔的温柔里,带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。
他甩了甩头,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,可那句“求你…忘了我”,却像刻在了脑海里,一遍遍回响,和身旁易峖枔清润的声音,隐隐约约地重叠在一起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“到底是什么破梦…”秦烬渊低声咒骂了一句,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易峖枔似乎听到了他的嘀咕,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疑惑,却没有询问,只是唇角的笑意深了一点,然后又转回头,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秦烬渊被他看得一愣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赶紧把头扭过去,假装认真看书,耳间却悄悄泛起了红晕。
早读铃再次响起,比刚才的预备铃更响亮,提醒着大家正式开始早读。教室里的读书声再次响起,整齐而响亮,回荡在整个教学楼里。
秦烬渊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,他拿起课本,清了清嗓子,跟着大家一起读了起来。“呐,给你”声音从一旁传来,秦烬渊微微偏头看向来源。易峖枔轻轻地把一杯牛奶推到秦烬渊桌上。
他偷偷瞥了一眼那杯牛奶,那上面还有一张便利贴,上面正写着“暖暖胃,不用客气”,清隽的字体像是带着温度,和易峖枔给人的感觉一样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拿起牛奶,揭开杯盖,喝了一小口。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,带着淡淡的奶香,顺着食道往下,一路暖到胃里,原本因为着急赶路而有些发紧的肠胃,似乎也舒缓了不少。
而斜前方的谢凌烟,一边跟着读书,一边偷偷打量着身旁的许欲竹。许欲竹也在小声读书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嘴唇轻轻动着,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。谢凌烟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要不要试试给他带块糖?听说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,说不定能让他不那么怕生呢。
他这么想着,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一块水果糖,是橘子味的,包装纸五颜六色的,很显眼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糖放在了许欲竹的桌角,往他那边推了推,然后赶紧把头扭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做,脸颊却有点发烫。
许欲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那块糖,身体微微一僵,手指的动作也停了下来。他偷偷瞥了一眼谢凌烟的侧脸,对方正专注地看着课本,好像真的只是随手放的。他的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,有点惊讶,有点茫然,还有点小小的暖意。他迟疑了很久,手指慢慢伸过去,轻轻捏住那块糖,快速收进了口袋里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小声读书,只是耳根悄悄变红了,连带着紧绷的肩膀,也稍微放松了一点点。
教室里的读书声依旧响亮,阳光越升越高,透过窗户洒在每个人的身上,带着温暖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