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的风还裹着坊间对许宣的唾骂,金山寺方向忽起滔天水浪,白练似的水幕翻涌着漫过江堤,直逼城郊,竟是白素贞为逼法海放许宣,悍然水漫金山。
千年蛇妖的怒气引动江河水脉,浊浪排空,卷着碎石断木,一路冲垮屋舍、漫过街巷,往日里烟火袅袅的临安城郊,转瞬成了泽国。哭嚎声、呼救声混着浪涛的轰鸣,撞得人耳膜生疼,而这漫天大水,终究还是漫到了胭脂巷,漫到了宋舒瑶的舒眉肆前。
宋舒瑶正攥着门板想堵水,可那浑浊的江水势如破竹,眨眼间便漫过脚踝、没过腰腹,冰冷的江水裹着泥沙灌进鼻腔,呛得她连呼吸都难。她拼命扒着妆台的木腿,看着架上的螺子黛、胭脂盒被大水卷走,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安身之所,在滔天水浪里支离破碎,心里只剩无尽的悔与恨。
悔自己半世糊涂,恋爱脑上头,混个关系户导游,连南宋的地界、精怪的凶险都一无所知;恨白素贞的自私狠戾,为了一己私欲,竟不惜引大水祸害满城百姓,恨青青助纣为虐,从断桥设局到水漫金山,步步推波助澜,从未有过半分恻隐。
她不过是个只想躲着裹脚、守着小小眉肆苟活的凡人,从未想过掺和妖与僧、妖与人的纷争,却终究没能逃过这场无妄之灾。江水冰冷,漫过胸口时,宋舒瑶的意识开始模糊,她想起初见陈清时的惊惶,想起为白素贞描眉时的战栗,想起那些被坑得身败名裂的许宣,想起被井水毒害的百姓,才懂这白蛇传的真相,从来都是血与泪铺就——哪有什么仙凡绝恋,不过是妖的肆意妄为,拿满城人的性命,赌自己的一场执念。
浪头又起,狠狠拍在她的背上,宋舒瑶抓着木腿的手渐渐脱力,身体随着水流漂浮,她看着头顶浑浊的天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这便是看热闹、信戏说、浑浑噩噩过半生的下场,到了这妖精横行的南宋,连死,都只是被殃及的池鱼。
江水里,隐约能看见碧色与素白的身影在浪涛里翻涌,那是青青在助白素贞引动水势,二人只顾着与金山寺的法海对峙,只顾着逼问许宣的下落,哪里看得见这漫江里挣扎的凡人生灵,哪里顾得上这满城被淹的人间疾苦。
冰冷的江水终于漫过头顶,窒息的痛苦袭来,宋舒瑶的意识彻底沉下去,最后闪过的,是自己初中历史考卷上的那四分,是走关系拿到的导游证,是那些年追过的霸总爱情剧——原来所有的侥幸与浅薄,终究都会在现实面前,摔得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