拥抱的余温还在,沈璃就感觉到了异样。
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右手掌心——那道刚刚因禁术而变成深红色的灼痕,正传来一阵尖锐的、如同细针穿刺的刺痛。这痛感并非伤口本身,更像是一种强烈的预警。
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谢无妄的心口。
那里,她以魂血重塑的青色命灯虚影尚未完全隐去,拇指大小的灯焰稳定燃烧,本该是续命成功的象征。可此刻,在灯焰最核心、几乎透明的灯芯处,她看到了一缕极其隐晦、若非以魂血相连根本无法察觉的——黑气。
那黑气细如发丝,与青色的灯焰几乎融为一体,正随着心跳的节奏,微微搏动。
它不是沈璃的力量。
也不是谢无妄本身的气息。
而是一种阴冷、黏腻、带着不祥侵蚀感的……诅咒烙印。
“灯芯……”沈璃猛地攥紧谢无妄的衣袖,声音紧绷,“灯芯里有东西!”
谢无妄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她。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体内灵力的细微滞涩,那感觉陌生而险恶。他没有犹豫,立刻闭目凝神,将全部神识沉入心脉,内视那盏由沈璃重塑的本命灯。
三息之后,他睁开眼,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冰冷。
“追踪印记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震怒,“是‘蚀骨印’,萧烬的独门秘咒。中咒者平时毫无所觉,但若本命灯受到重创或重塑,此印便会苏醒,化为灯芯的一部分,持续向外传递位置。”
沈璃脸色煞白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这印记十年前就……”
“就埋下了。”谢无妄替她说完了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十年前,他假借为我疗伤稳固修为,在我闭关最关键时动了手脚。我猜,那时他就已经和魔道勾结,在寻找‘塑灯’禁术了。给我下蚀心散是为了控制,埋下蚀骨印……则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追踪到任何可能为我‘补灯’的人。”
他看向沈璃,眼神复杂:“他算准了,天下能为人重塑命灯的,只有沈家传人。所以这枚印,从一开始,等的就是你。”
寒意从沈璃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。
所以,一切仍是圈套。甚至忠伯的命灯,可能也只是为了逼她出手、激活这道印记的诱饵之一。萧烬要的不仅是阵图,更是要利用她,将隐藏了十年的谢无妄和沈家传人,一网打尽!
“我们必须立刻切断它!”沈璃急道,伸手就要再结印。
“别动!”谢无妄猛地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吃痛,“蚀骨印已成灯芯,强行剥离,我的命灯会立刻崩溃。你也会因为魂血相连,遭受致命反噬。”
“那怎么办?难道任由它把我们……”沈璃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远处,夜空中,已经亮起了三道流星般的光芒。光芒呈品字形,速度极快,方向直指废墟,更带着毫不掩饰的、属于元婴期修士的磅礴威压!
萧烬的人来了!
而且不止一个,是三个元婴!
谢无妄当机立断,一把拉起沈璃:“走!”
他甚至来不及处理伤势,蚀心散的灼痛仍在四肢百骸窜动,新续的命灯也因那缕黑气的存在而运行晦涩。但他依旧将大半灵力灌注于沈璃身上,揽住她的腰,化作一道暗淡却迅疾的青光,朝着与光芒相反的方向——迷雾森林深处——疾掠而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沈璃被谢无妄护在怀中,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,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盏带毒的命灯在艰难跳动。她回头望去,那三道流光已至废墟上空,略一盘旋,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来!
距离在缓慢拉近。
“这样逃不掉,”沈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大脑飞速运转,“他们能感应到印记,我们逃到哪里都会被找到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把灯芯里的印记,转移到别的东西上。”谢无妄接话,显然与她想到了同一处,“而且必须是足够强韧、能承受印记力量、并且能持续移动的东西。”
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,几乎同时看向了下方——
迷雾森林里,正有一群被修士威压惊动的“铁骨狼”在狂奔。这种妖兽皮糙肉厚,生命力顽强,速度极快,最重要的是,它们是群居动物,一旦跑起来便是浩浩荡荡一片,气息混杂难辨。
“赌一把。”谢无妄声音决绝。
他骤然压下遁光,冲入狼群上方。同时,他并指如剑,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心口!
“你做什么?!”沈璃惊骇。
“取‘灯芯引子’!”谢无妄额角青筋暴起,指尖已没入皮肉半寸,一缕混合着青色灯焰与黑色咒气的血线被他生生逼出,“沈璃,用你的禁术,把它封进头狼体内!快!”
这是极度凶险的办法。强行抽取与命灯核心相连的印记,如同剜心。谢无妄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嘴角溢出黑血。
沈璃没有时间犹豫。她咬破舌尖,再次催动所剩无几的魂力,右手深红灼痕光芒大盛,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血符,猛地拍向下方狼群中体型最硕大、气息最暴戾的头狼额头!
“封!”
血符没入,头狼发出一声凄厉惨嚎,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混乱狂暴,那双猩红的眼睛里,竟隐约闪过一缕与谢无妄灯芯中一模一样的黑气。
几乎就在血符生效的刹那,后方追兵的气息明显顿了一顿,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困惑和偏移。
成功了!印记被暂时误导了!
“走!”谢无妄强提最后一口气,带着沈璃冲天而起,朝着森林更深处、也是灵力更混乱的“葬龙渊”方向拼死遁去。
身后,狼群因头狼异变而陷入疯狂,开始毫无章法地四处冲撞,进一步扰乱了追踪者的判断。
然而,两人刚掠过一片沼泽,谢无妄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遁光彻底溃散,两人直直朝下坠落!
“谢无妄!”
沈璃拼命想抓住他,却只扯下他一片染血的衣袖。她眼睁睁看着他像断线的风筝般砸进沼泽边缘的乱石堆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她连滚爬爬扑过去。
谢无妄已经昏迷,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。心口处,被她修补过的命灯虚影正在急速黯淡,灯焰缩小、明灭不定,而那缕黑气虽已淡去大半,却仍如跗骨之蛆缠绕在残余灯芯上。
更要命的是,蚀心散的毒,因他两次极限透支,已彻底失控,正疯狂蚕食着他最后的生机。
他撑不住了。
沈璃跪在他身边,浑身冰冷。魂力几乎耗尽,强援未至,追兵可能随时摆脱误导再度寻来。她看着谢无妄苍白的脸,看着他紧蹙的眉头,看着他衣襟上大片大片的黑血。
上一次,她还能用禁术为他续灯。
这一次,她连点燃自己魂血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难道……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吗?
就在绝望如潮水般涌上时,她怀中那卷油布包裹的阵图,忽然自己发热,烫得她心口一悸。
她猛地想起,忠伯临终前塞给她阵图时,似乎用尽最后力气,含糊地说过一句话:
“……老爷说……若到绝境……滴血……第九章……”
沈璃颤抖着手,不顾一切地撕开油布,疯狂翻动厚重的阵图谱。一直翻到被血迹浸染的第九章——
那一页没有复杂的阵纹,只有寥寥数行字,和中央一个奇异的、仿佛由无数细小火苗组成的图案。
标题是:【魂灯秘术·薪火相传】。
下面小字注解:
“绝境之下,若施术者魂力枯竭,可依此阵,以心意相通者为桥,暂借天地游离灵火,重燃命灯。然此术凶险,需双方毫无保留之信任,心意稍有不协,则双魂俱焚。”
“慎用!慎用!慎用!”
三个触目惊心的“慎用”旁,是她父亲沈青阳的笔迹批注:
“此非术,乃情。璃儿,望你终生无用此阵之日。”
沈璃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古老的纸张上。
父亲……
她抬起头,看向气息奄奄的谢无妄,看向他因痛苦而微微颤动的睫毛,看向他紧握的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心意相通……毫无保留之信任……
她伸出冰冷的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然后将阵图铺在地上,咬破自己最后能用的几根手指,将血抹在那个由火苗组成的图案上。
“爹,”她对着虚空轻声说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对不起……女儿恐怕,要用一次了。”
她俯下身,将自己的额头,轻轻抵在谢无妄冰凉的额头上。
闭上眼睛。
以血为媒,以魂为祷。
“谢无妄……”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,像念一句咒语,“如果你能听见……别放弃。”
“灯还亮着。”
“我在这里。”
身下的血阵,骤然爆发出温暖而磅礴的金红色光芒,将两人彻底吞没。
这一次,没有痛苦的反噬。
只有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、最纯净温和的灵火,顺着两人相抵的额头、相握的手,缓缓流入谢无妄濒临熄灭的命灯之中。
像春风吹过冻土。
像暗夜里,有人为你留了一盏,回家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