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妄倒下去的时候，沈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
不能让他死。
不是因为他刚才那句“动我的人”，也不是因为他重伤之下依旧挺直的脊背。而是因为，他倒下前看她的那一眼。
没有掌灯使的威严，没有审视与探究，只有一片近乎空茫的疲惫，和一丝……来不及藏好的歉疚。
仿佛在说：抱歉，吓到你了。
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。
“谢无妄！”
沈璃扑过去接住他下沉的身体。青衫浸透冷汗和血迹，触手滚烫——蚀心散的毒在他强行催动灵力后彻底爆发，正从心脉向四肢百骸烧去。他腰间那盏巡命灯的光芒微弱得只剩下绿豆大小，忽明忽灭，像狂风里的残烛。
远处，被谢无妄一剑重创的锦衣公子挣扎着爬起来，咳着血狞笑：“他不行了……杀了他们……阵图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截焦黑的枯枝从后方精准刺穿了他的咽喉。
忠伯撑着最后一口气，浑浊的右眼死死瞪着剩下两个黑衣人：“带……大小姐……走……”
沈璃没有回头。
她将谢无妄平放在地，撕开他胸前的衣襟。青黑色的毒纹已蔓延到锁骨，心跳微弱得几乎摸不到。更糟的是，她能感觉到——他本命命灯的灯焰，正在急速黯淡。
最多一刻钟。
一刻钟后，九重天掌灯使谢无妄，就会因为蚀心散毒发、本命灯枯竭而神魂俱灭。
沈璃颤抖着手，从怀中掏出那卷油布包裹的阵图。展开，密密麻麻的古文和阵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。她直接翻到最后几页——那里记载着“塑灯”禁术中最逆天、也最凶险的一式：
【魂灯暂续】。
以施术者自身魂力为引，重塑目标即将熄灭的命灯灯芯，为其强行续命十二时辰。代价是，施术者将承受目标所承受的一切痛苦，并永久损耗三成魂力。
沈璃没有丝毫犹豫。
她咬破十指，以血为墨，开始在谢无妄心口描绘阵图。每一笔落下，她自己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，蚀心散焚烧心脉的剧痛、灵力透支的空虚、神魂将散的冰冷……所有谢无妄正在承受的痛苦，加倍地灌入她的身体。
血从她嘴角、眼角、耳中渗出。
但她手很稳。
最后一笔落下时，整个阵图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，将两人彻底笼罩。光芒中，沈璃看见谢无妄心口处，一盏虚幻的、布满裂痕的青色命灯缓缓浮现。灯焰只剩下米粒大小，下一秒就要熄灭。
她伸出手，虚虚握住那盏灯。
“以我魂血，”她声音嘶哑，每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为你——续灯！”
金红色的魂力从她掌心疯狂涌出，灌入那盏青色命灯。裂纹被一寸寸修补，灯焰从米粒大小缓缓膨胀、稳定，最终恢复到拇指大小，虽仍微弱，却不再闪烁。
成了。
沈璃瘫软在地，大口大口喘着气，浑身像被碾碎又重组过。魂力永久损耗三成的空虚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，蚀心散的灼痛仍残留在四肢百骸。
但她顾不上自己。
她爬到谢无妄身边，颤抖着手指去探他的鼻息——有了。虽然微弱，但平稳了。
几乎是同时，谢无妄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睁开眼。
瞳孔里有一瞬间的茫然，然后迅速聚焦。他看见满身是血、脸色惨白的沈璃，看见她尚未收回的、还在微微发光的右手，看见自己心口那个正在缓缓隐没的金红色阵图。
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可怕，“用了禁术。”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沈璃想扯出一个笑，却只是咳出一口血：“不然呢……看着你死？”
谢无妄沉默了。
他撑着坐起身，目光扫过她七窍渗血的惨状，扫过她因为魂力损耗而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，最后落在她右手掌心——那里，原本淡金色的灼痕，此刻变成了深红色，像一道新鲜的、刻进骨血里的烙印。
那是逆天改命留下的印记。
也是她为他犯禁的证据。
“疼吗？”他忽然问。
沈璃一愣。
“蚀心散反噬，魂力损耗，”谢无妄看着她，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，“还有……为我这种人赌上性命。疼吗？”
沈璃低下头，许久，轻声说：“比诛仙台疼。”
这是真话。剔仙骨是肉身剧痛，而刚才，是魂魄被一点点撕扯燃烧的痛。
谢无妄的手猛地攥紧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忽然伸出手，不是触碰，而是虚虚悬在她右手上方。一缕极温和的青色灵力从他指尖溢出，缓缓渗入那道深红色的灼痕。
蚀心散的灼痛感，奇迹般地开始减轻。
“你……”沈璃怔住。
“我不会治愈禁术反噬，”谢无妄垂着眼，专注地操控着那缕灵力，“但至少，可以让你少疼一点。”
他的手指很稳，灵力输送得极其小心，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沈璃看着他的侧脸，看着他眼尾那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的痣，看着他苍白却认真的神情。
心里某个地方，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谢无妄。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为什么回来？”沈璃问，“明知道可能是调虎离山，明知道蚀心散可能会发作……为什么还要透支灵力赶回来？”
谢无妄手指一顿。
灵力输送停了。
他抬起眼，目光撞进她澄澈的、带着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里。废墟的风吹过，带起他散落的发丝，也带走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。
“因为，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我答应过一个人，要让她活下去。”
“十年前，在火海里，我对一个躲在尸堆下的小女孩说：‘别出声，活下去。’”
“但我失约了。”
“我救了她，却也因此暴露了她的位置。我不知道她后来经历了什么，不知道她怎么活下来的，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恨我。”
“所以，十年后，当我终于找到她……”
他停顿，看着沈璃骤然睁大的眼睛，看着那里面迅速积聚的水光，一字一句，完成了那个迟来十年的承诺：
“我不能再让她，一个人面对危险。”
“就算她是沈家余孽，就算她会禁术，就算她可能恨我入骨——”
“我也要她，活着。”
风停了。
废墟死寂。
沈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，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十年了。
她以为当年那个少年早就忘了，以为那声“活下去”只是随手施舍的怜悯。她靠着那道灼痕、靠着仇恨、靠着“塑灯”禁术活下来，却从来没想过——
有人记得。
有人为了那句承诺，找了十年。
有人明知是陷阱，还是回来了。
“所以，”她哽咽着，眼泪模糊了视线，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从在命灯阁，看见你掌心灼痕的那一刻，就知道了。”谢无妄伸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，动作生涩却温柔，“但我不知道……你记不记得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沈璃抓住他的手，贴在脸颊，眼泪浸湿他的指尖，“我记得火，记得血，记得你眼尾的痣，记得你说‘活下去’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。
十年孤苦，十年隐忍，十年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的警惕，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原来这世上，还有一个人，记得她本该是谁。
谢无妄反手握住她的手，将浑身颤抖的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“对不起，”他低声说，下颌抵着她发顶，“当年没能护住你。”
“也谢谢你，”他收紧手臂，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，“十年后，还愿意为我点灯。”
废墟之上，月光清冷。
两个浑身是血、狼狈不堪的人相拥而坐，一个魂力大损，一个毒性未除，前路依旧危机四伏。
但至少此刻。
他们彼此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这世上最孤独的两盏灯，终于找到了，可以为对方燃烧的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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