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旧址在城西三十里的荒山下。
十年过去，当年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痕迹早已被藤蔓杂草覆盖，只剩几段焦黑的断墙从泥土里刺出来，像大地不愿愈合的伤疤。
沈璃站在废墟边缘时，天已全黑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——包括看似给她行方便的云娘。有些路只能自己走，有些灯只能自己点。
掌心的灼痕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，像一盏指引方向的灯。她循着那股熟悉的、源于血脉的牵引力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墟深处。
夜风穿过残垣，发出呜咽般的哨响。十年前那场火的味道仿佛还渗在泥土里，混合着腐烂草木的气息钻进鼻腔。沈璃闭上眼，仿佛能听见火光噼啪声、凄厉的惨叫，还有那个少年在她耳边说的——
“别出声，活下去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不对。
除了记忆里的声音，刚才真的有一丝极细微的……铃铛声？
沈璃屏住呼吸，将灵力聚于双耳。风声、虫鸣、远处溪流声被一一过滤，最后，她捕捉到了——东南角断墙后，有规律的三短一长的金属碰撞声。
那是沈家暗卫的联络信号。
只有沈家核心成员才知道。
沈璃的心脏狂跳起来，她猫着腰，借助阴影的掩护向声音来源靠近。右手已悄悄掐好了“引灯诀”，左手则摸向了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在药坊顺来的、淬了麻药的短刃。
断墙后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，中央竟摆着一张完好的石桌。
桌上放着一盏灯。
不是命灯，而是凡间最普通的青铜油灯。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，火苗上方，悬浮着一缕极淡的、不断扭曲的血色雾气。
——那是从命灯中强行剥离出来的“命魂残影”。
沈璃瞳孔骤缩。这种邪术她只在沈家禁书记载里见过：以生人魂魄为引，点燃命灯中的残影，可让死者“开口”说话，但代价是魂魄永世不得超生。
灯前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能看见干瘦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。他正用一根骨针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血色雾气的形状。
“忠伯……”沈璃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，“是你吗？”
黑衣人动作一顿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兜帽下传来嘶哑的笑声：“十年了……大小姐居然还认得老奴的声音。”
兜帽摘下。
露出的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，左眼浑浊灰白，右眼却亮得吓人。但沈璃认得出——是忠伯，那个总笑眯眯给她糖糕的忠伯。
“你没死……”沈璃向前一步，声音发颤，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是谁——”
“别过来！”忠伯猛地厉喝，手中的骨针指向那缕血色雾气，“这缕残影撑不了多久，大小姐，仔细听我说——”
他语速极快，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：
“当年灭门的不是外人，是内鬼！沈家出了叛徒，他把‘塑灯’秘术的核心阵图卖给了萧——”
名字还没说完，异变陡生！
那缕血色雾气突然剧烈震颤，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，开始飞速消散。忠伯脸色大变，试图用骨针稳住，但雾气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“他们在反追踪……大小姐快走！”忠伯嘶吼着，七窍开始渗出血丝——强行维持邪术的反噬来了。
“一起走！”沈璃冲上去想拉他。
“走不了……”忠伯惨笑，推开她的手，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给她，“这个……老爷临终前让我保管的……真正的‘塑灯’阵图……别信任何人……尤其是萧……”
最后那个字彻底消散在风里。
忠伯的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软软倒下。而那盏青铜油灯“啪”地炸裂，血色雾气彻底湮灭，只剩一地碎片。
沈璃攥着那卷油布，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凉。
萧？
萧烬？仙门魁首，谢无妄的师尊，表面最德高望重的长者？
她想起药坊暗格里“蚀心散”的解药，想起谢无妄手背上蛛网般的青黑纹路。如果萧烬就是当年沈家的内鬼，那他给谢无妄下咒……
是为了控制掌灯使，方便他继续寻找“塑灯”秘术？
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”
掌声从废墟高处传来。
沈璃猛地抬头。
断墙的残垣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。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，摇着折扇，眉眼带着玩味的笑意。他左右各站一人，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，一个干瘦如竹竿，俱是筑基后期的气息。
“本来只是想钓条小鱼，没想到……”锦衣公子合上折扇，轻轻敲打掌心，“钓到了沈家最后的大小姐，还附赠一卷阵图。萧长老若是知道，定会好好‘奖赏’我。”
是萧烬的人！
沈璃瞬间明白——忠伯的命灯异动，从头到尾都是陷阱。萧烬根本不知道忠伯还活着，他用邪术点燃命灯残影，就是为了逼出可能还关注沈家旧案的“有心人”。
而她，自投罗网了。
“把阵图交出来，”锦衣公子跳下断墙，一步步逼近，“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毕竟……你那位掌灯使大人，现在应该正被‘蚀心散’发作的假消息困在百里之外吧？”
谢无妄中了调虎离山计！
沈璃心沉到谷底，但右手却缓缓握紧了短刃。掌心的灼痕滚烫，疯狂提醒着她——绝境之下，“塑灯”禁术还有最后一式可搏命。
但那式需要时间。
需要至少三息。
“想要阵图？”沈璃忽然笑了，将那卷油布举到身前，“自己来拿啊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将油布抛向空中！
锦衣公子三人下意识抬头望向空中——
就是现在！
沈璃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右手掌心。金红色的灼痕瞬间爆发出刺目光芒，一道复杂的血色阵图在她脚下急速展开！
“塑灯·燃魂——”
“住手！！！”
暴喝声如惊雷炸响！
青光破开夜色，一道身影以近乎撕裂空间的速度从天而降，狠狠砸在沈璃与锦衣公子之间。气浪翻滚，尘土飞扬，沈璃脚下的阵图被硬生生打断反噬，她踉跄后退，喉头一甜。
烟尘散去。
谢无妄背对着她站在前方，青衫染尘，发丝微乱，腰间巡命灯的光芒狂暴得几乎要炸开。他看也没看沈璃，目光死死锁定锦衣公子三人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：
“动我的人，问过我的灯了吗？”
锦衣公子脸色大变：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在这？蚀心散明明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谢无妄打断他，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——那是强行压制毒性、透支灵力赶路的反噬，“你们的调虎离山，拙劣得可笑。”
他向前一步。
巡命灯的光骤然收敛，全部涌入他掌心，凝成一柄青光流转的长剑。
“现在，”谢无妄剑尖指向锦衣公子，眼底杀意森然，“该我问了——萧烬派你们来，是想找死，还是想让我亲自去仙门，拧下他的头？”
废墟死寂。
沈璃看着挡在身前的那道背影，看着他青衫上还未平复的灵力波动，看着他不稳却依旧挺直的脊背。
掌心的灼痕，第一次，不再是因为疼痛而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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