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并非虚无的黑暗,而是粘稠、湿润、包裹着冰冷与淡淡腥气的黑暗。
谢无妄的意识最先从这片混沌中挣扎出来。蚀心散的灼痛已退潮为一种沉闷的背景音,真正牵引他的是心口那盏命灯——它正被一股温暖而陌生的力量包裹着,不再是沈璃魂血带来的修补感,更像是……浸泡在活水里,被水流轻柔地托举、温养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嶙峋的、布满发光苔藓的岩壁。他正躺在一片松软的、由某种水草铺成的“床”上,身下是微凉的浅水,水深仅没脚踝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灵气与一种清苦的草药气息。
这里不是沼泽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,低沉,带着非人的奇异共鸣。
谢无妄瞬间绷紧身体,想要起身,却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水流轻轻压回。他转过头,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是一双巨大的、金色的竖瞳,嵌在覆盖着深青色鳞片的头颅上。头颅的主人半身浸在水中,露出水面的部分形似蛟龙,却又比寻常蛟类更显修长优雅,颈后生着透明的、如同水母触须般的飘荡肉鳍。
这是一只至少化神期的水族大妖。
“别紧张,掌灯使。”大妖的金色竖瞳微微眯起,竟流露出近似人性化的无奈,“若我想害你,你们昏迷的三天里,够死上百次了。”
三天?他们昏迷了三天?
谢无妄心头一凛,目光急扫,终于在旁边另一片水草垫上看到了沈璃。她依旧昏迷,脸色苍白,但呼吸均匀,身上还盖着一片巨大的、散发着暖意的碧绿荷叶。她右手掌心的深红灼痕,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起伏,像是呼应着什么。
“她损耗过度,魂魄有损,但性命无碍。”大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语气平淡,“你们运气不错,跌进了葬龙渊的‘养魂泉’。这泉水对修补魂伤有奇效,也算没辜负‘薪火相传’之术付出的代价。”
“你知道‘薪火相传’?”谢无妄的声音骤然变冷,警惕升至顶点。沈家禁术,连仙门都知之不详。
大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、类似叹息的水流声。
“我不只知道‘薪火相传’。”它巨大的头颅靠近了些,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谢无妄戒备的脸,“我还认识你,谢家的小子。哦,还有她——沈青阳的女儿,小阿璃。”
谢无妄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
大妖没有立刻回答。它抬起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爪子,爪尖凝聚出一滴晶莹的水珠,水珠中光影流转,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那是一处雅致的湖畔小筑,一个温润如玉的青衫男子(沈青阳)正与眼前这大妖的人形化身(一位青衣文士)对坐下棋。画面角落,一个总角年纪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(沈璃)正踮着脚,试图去够文士腰间挂着的一枚会发光的鳞片。文士笑着,摘下来递给她玩。
“沈兄于我,有救命点拨之恩。”大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久远时光的刻痕,“百年前,我渡劫失败,重伤濒死,元神溃散,是他以‘塑灯’之术,助我重聚妖魂,点醒灵智。他说,此术逆天,望我守秘。”
画面再转,是冲天的火光,是沈青阳浑身浴血,将一个昏迷的小女孩和一卷东西奋力抛向湖心,对着水中巨大的影子嘶喊:“带她走!护好阵图!别回来!”
水波吞没了小女孩和阵图,也吞没了沈青阳最后的背影。
水珠破碎,画面消散。
“我赶到时,已晚了。”大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只有无尽的沉重,“沈兄魂灯已碎,我只来得及捞走顺水漂下的小阿璃和阵图。但她伤重濒死,魂魄不稳,我只能将她送至附近村庄,抹去相关记忆,留下那卷阵图,并以一片本命鳞护住她心脉,等待……或许永远等不到的生机。”
它看向昏迷的沈璃:“她掌心的灼痕,一半是禁术反噬,另一半,是我鳞片与她魂血融合的印记。我能模糊感知她的生死与剧烈情绪。三天前,这印记突然疯狂示警,我才循迹在沼泽边找到你们。”
谢无妄怔怔地听着,十年前破碎的线索,在这一刻被残酷地串联起来。
原来当年,除了他,还有另一位“守护者”。
原来沈璃能活下来,承载了这么多。
“那你可知,”谢无妄声音干涩,“当年灭沈家满门的……内鬼是谁?”
大妖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,渊底的水流无风自动,泛起寒意。
“我不知其名,只记得一道气息。”大妖的声线里渗入冰冷的杀意,“贪婪,伪善,带着仙门正统的灵力,内核却缠绕着魔道的腐臭。这些年,我守着沈兄的嘱托不能离开葬龙渊深处,却也一直在等。等小阿璃长大,等那道气息再次出现。”
它停顿,巨大的头颅转向谢无妄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而现在,那道气息,正悬在葬龙渊的上方。他很焦急,很愤怒。他带来的三个人,像猎犬一样在迷雾森林和沼泽附近嗅探。”
谢无妄的心沉了下去。
萧烬,亲自来了。
“他进不来。”大妖看出了他的忧虑,尾巴轻轻拍打水面,“葬龙渊是我的道场,上古禁制残留,神识难以穿透。他只能在外面等,或者……派人下来送死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,渊底上空极高处,隐约传来一阵灵力剧烈碰撞的轰鸣,随即是短促的惨叫,接着便恢复了寂静。
“看,又死了一个。”大妖的语气毫无波澜,“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他迟早会怀疑,会想办法,或者……用更狠的手段逼你们出去。”
谢无妄沉默。他当然知道。蚀心散的毒还未解,沈璃魂伤未愈,外面的萧烬是元婴后期,他们几乎是绝境。
“你们需要时间。”大妖忽然道,“小阿璃需要时间在养魂泉中稳固魂魄,你也需要时间,暂时压制你体内那恶心的诅咒,并适应你‘新’的命灯。”
“新?”谢无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大妖的尾巴尖,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。
“薪火相传引来的,不仅是天地灵火,还有这葬龙渊沉积万年的、一丝微弱的‘龙魂余韵’。它现在缠绕在你的灯芯上。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,但它正在缓慢地……中和‘蚀心散’的毒性。更重要的是,有它在,萧烬通过那追踪印记感知你们位置的能力,会大打折扣。”
谢无妄立刻内视己身。果然,在心脉深处,那盏青色的命灯灯芯上,除了沈璃留下的金红魂力与自己原本的灵力,还多了一缕极其黯淡、却无比坚韧古老的金色气息——龙魂余韵。它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一点点蚕食着灯芯上残余的黑色咒力。
绝境中的一线生机。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谢无妄看向大妖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仅仅因为沈青阳的旧恩?这理由在如此巨大的风险面前,似乎不够。
大妖的金色竖瞳凝视着他,许久,才缓缓道:
“因为沈兄临终前,除了‘带她走’,还说了另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:‘若将来,有一个肯为她逆天改命、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傻小子出现……那便是我为璃儿选的,真正的灯。’”
渊底的水流似乎都静了一瞬。
谢无妄看着大妖,又看向旁边沉睡的沈璃,胸腔里那盏命灯,忽然灼热地跳动了一下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他问,声音恢复了掌灯使的沉静。
“首先,活下去。”大妖的尾巴卷起两株生长在泉眼旁的、形似兰草的植物,丢到他面前,“这是‘凝魂草’,嚼服,助你稳固心神,配合养魂泉,三日可暂压毒性,恢复五成战力。”
“其次,”大妖的目光投向渊底更深处,那里黑暗浓重,连发光的苔藓都难以生存,“等小阿璃醒来,你们需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葬龙渊真正的核心——‘龙骨冢’。”大妖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与决然,“那里沉睡着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,一缕残留的远古真龙意志。沈兄当年助我,用的核心材料,便是一小块‘龙骨冢’边缘的‘龙息晶’。”
“你们需要得到龙骨冢的认可,取一块新的龙息晶。只有这样,才能彻底净化你灯芯里的咒毒,并为小阿璃修补魂魄,提供最坚实的力量之源。”
“否则,即便躲过萧烬,你们也走不出接下来的路。”
谢无妄拿起一株凝魂草,放入口中。清苦的汁液化开,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。
前路未明,强敌环伺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是孤身两人。
他看向沈璃沉睡的侧脸,又看向渊底无尽的黑暗。
那就去。
去龙骨冢,取龙息晶。
为她也为自己,争一个真正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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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魂泉中,沈璃的长睫,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她并未完全苏醒,意识漂浮在温暖的泉水与破碎的梦境之间。
梦里,有父亲温暖的手,有湖心文士含笑递来的发光鳞片,有滔天的火光与呐喊……
还有一道青色身影,在无边的黑暗里,始终挡在她身前。
灯焰虽微,永不为风所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