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梧桐大道那番决绝的告别,又收到阮栖桐寄回的戒指与纸条后,沈随朝的世界,便只剩梧桐叶落的萧瑟。那枚刻着梧桐与桂花的银戒指,她终究没丢,只是摘下来藏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木盒,连同木盒一起塞进衣柜角落,压在厚重的冬衣底下。像把一颗还在发烫的心脏,强行按进冰窖,连同那些关于阮栖桐的甜蜜与疼痛、生生世世的约定,一起锁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,不准自己再触碰分毫。
她再也没去过阮栖桐的画室,没在宿舍楼下等过那个熟悉的身影,甚至刻意绕开了那条铺满两人回忆的梧桐大道。食堂三楼的麻辣火锅,她再也没去过;校外小吃街的桂花酿,她碰都不碰;连曾经最喜欢的豆沙包,也成了避之不及的东西。仿佛只要避开所有与阮栖桐相关的痕迹,就能假装那些朝夕相伴、那些温柔缱绻,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幻影,梦醒了,就该回到正轨。
心中的爱意,没在轰轰烈烈的决裂里消散,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失望中,慢慢被冻僵、雪藏。她试过发最后一条消息,问一句“你真的从未爱过吗”,消息石沉大海,只剩红色的感叹号提醒她“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”;试过在阮栖桐可能出现的画展场馆徘徊,从日出到日落,看到的只有陌生的面孔,没有那个金色狼尾的身影;试过听室友的劝,试着接受别人的示好,可只要对方的指尖触碰到她的手,她就会下意识地躲开,脑海里瞬间闪过阮栖桐掌心的温度,然后是刺骨的冷漠。
痛苦像藤蔓,在心底疯长,缠绕得她喘不过气。沈随朝找不到宣泄的出口,便一头扎进了学习和画画里——那是阮栖桐教她的事,是她唯一能触碰到的、与阮栖桐相关的痕迹,哪怕她打心底里,从来都不喜欢画画。她甚至觉得,多画一笔,就能多靠近阮栖桐一点;多学一点,就能让自己快点长大,快点忘了那些锥心的背叛。
她开始过上连轴转的日子,天不亮就去图书馆占座,专业课的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从清晨到深夜,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,成了宿舍里最常有的动静。晚自习结束后,别人回宿舍休息,她却抱着画板去教学楼的天台,对着远处模糊的梧桐轮廓一笔一划地画。她画不好,线条生硬,色彩杂乱,颜料蹭得满手都是,却还是熬着,熬到手指发酸、发抖,熬到眼睛红肿、布满血丝,熬到天快亮了才趴在画板上眯一会儿。有时候累极了,会在梦里看到阮栖桐,还是温柔的眉眼,还是熟悉的桂花香,可一伸手,对方就会变成冰冷的背影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“我不爱你了”。
室友们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林晓冉偷偷在她的画板旁放温牛奶,第二天早上,牛奶凉透了,她一口没动;苏雅帮她整理专业课的复习资料,标注重点,她只是淡淡说一句“谢谢”,然后继续埋头苦读;赵玥试着拉她去逛街、去看电影,想让她松口气,可她总是摇头,说“要赶论文”“要准备画展”。她像一只受伤的兽,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,用忙碌和疲惫,填满所有可能想起阮栖桐的空隙,逼着自己相信,只要足够累,就不会再难过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,从大一的深秋,到大二的盛夏,再到大三的飘雪,转眼就到了大四。四年时光,足够让一颗青涩的果子成熟,也足够让一个人的棱角被磨平。沈随朝变了很多,她不再是那个会叽叽喳喳跟在阮栖桐身后、眼睛里满是星光的小姑娘。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和疏离,话少了,笑也少了,偶尔露出的笑容,也只是礼貌性的、不达眼底的弧度。她的成绩稳居专业第一,拿到了顶尖学府的保研资格,手里攥着好几家知名企业的offer,成了别人口中“学霸”“才女”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,支撑着她走下去的,不是对未来的憧憬,而是心底那份未灭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。
她的画画技术,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练了出来。虽然依旧谈不上喜欢,却能精准地画出梧桐的每一道纹路,画出桂花的每一片花瓣。她的画在学校的画展上获奖,评委说她的作品“充满了孤独的诗意,意境深远”,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画里的荒芜,是她真实的心境。她的画里,永远只有孤零零的梧桐树,孤零零的桂花枝,从没有第二个人影,色调永远是清冷的蓝、孤寂的灰,没有一丝暖意。
偶尔,她还是会走到梧桐大道。大四的深秋,梧桐叶依旧金黄,像四年前她和阮栖桐并肩走过时那样,铺满了整条路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响。她会找一张长椅坐下,手里拿着画板,对着那棵见证过她们约定的老梧桐画画,一画就是一下午。风吹过,落叶落在她的画板上,落在她的肩头,她只是静静拂开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悲喜,仿佛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,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。
她不知道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阮栖桐正躺在市中心医院的病床上,隔着遥远的距离,默默看着她的身影。
阮栖桐离开学校后,就住进了医院,开始了无休止的化疗。曾经乌黑亮丽的金色狼尾,早已大把大把地脱落,她索性剃光了头发,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,遮住光秃秃的头顶。曾经白皙紧致的皮肤,如今只剩下松弛和蜡黄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曾经明亮的眼睛,也变得浑浊、黯淡,只有在看到沈随朝的照片时,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。
化疗的痛苦,超出了她的想象。剧烈的呕吐、脱发、骨髓抑制、全身酸痛,每一次治疗都像一场酷刑,让她生不如死。好几次,她都想放弃,想早点结束这痛苦的一切,可只要一想到沈随朝,想到她亮晶晶的眼睛,想到她笑着说“学姐,我会陪着你”,她就咬牙坚持了下来。她想多活一天,想多看看沈随朝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。
她的室友每周都会来看她,给她带沈随朝的消息,给她看沈随朝的照片、沈随朝的画。“栖桐,随朝又拿奖学金了,专业第一呢!”“栖桐,随朝的画获奖了,画的是咱们学校的老梧桐,可像了!”“栖桐,随朝保研了,以后就是研究生了!”室友一边说,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表情,怕她难过,怕她触景生情。
阮栖桐只是静静地听着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眼里却蓄满了泪水。她为沈随朝高兴,高兴她能走出阴影,能有光明的未来;可又为自己难过,难过这些光明里,再也没有她的位置。她让室友偷偷拍沈随朝的照片,拍她在图书馆认真学习的样子,拍她在梧桐树下画画的样子,拍她和室友们一起笑的样子。这些照片,被她贴在病床对面的墙上,一睁眼就能看到。
她的身体越来越差,医生说,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。化疗已经不起作用了,只能靠止痛药维持。她的视力开始模糊,听力也渐渐下降,可她还是每天盯着墙上的照片看,一遍又一遍地抚摸,指尖划过沈随朝的眉眼,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宝贝。
“随朝,你看你多厉害,”她对着照片轻声说,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,“我就知道,你没有我,也能过得很好。”
“随朝,对不起,”她的眼泪滑落,砸在照片上,“我不是不爱你,我是太爱你了。我不能拖累你,不能让你陪着我走向死亡。”
“随朝,你画的梧桐,还是那么好看,”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“只是,能不能下次画的时候,多画一个人?哪怕是小小的身影,也好。”
“随朝,我好想你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好想再和你走一次梧桐大道,好想再喝一次你煮的桂花茶,好想再听你喊我一声‘学姐’。”
“随朝,生生世世的约定,我可能要食言了,”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“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,一定陪你走完这辈子,再也不分开。”
她的室友坐在旁边,看着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,眼泪忍不住掉下来:“栖桐,你要是想见她,我帮你联系她吧,她心里肯定还有你。”
阮栖桐摇了摇头,虚弱地笑了笑:“不了,别告诉她。让她好好活着,好好过自己的人生,忘了我,才是最好的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照片里沈随朝清冷的侧脸,补充道,“她现在过得很好,我不能打乱她的生活。”
而此刻的沈随朝,正坐在梧桐大道的长椅上,画板上是那棵老梧桐,枝叶繁茂,却透着说不尽的孤寂。她不知道,不远处的医院里,那个让她爱入骨髓、又恨之入骨的人,正在生命的尽头,默默注视着她;她不知道,那些她以为的“背叛”,其实是用生命书写的深情;她不知道,那枚被她藏起来的银戒指,在另一个人的病床上,有一枚同款,被摩挲得发亮;她不知道,她日复一日的煎熬和努力,都成了支撑另一个人活下去的勇气。
大四的毕业季越来越近,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,欢声笑语不断。沈随朝的室友们也拉着她去拍照,她们站在梧桐大道上,林晓冉和赵玥摆出搞怪的姿势,苏雅温柔地笑着,只有沈随朝,站在最边上,表情平静,眼神空洞。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,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,她下意识地拂开,动作轻柔,像极了曾经阮栖桐为她拂去落叶的样子。
她的毕业设计,是一幅巨大的油画,画的是梧桐大道的四季——春的嫩绿、夏的浓荫、秋的金黄、冬的霜雪。画的中央,始终有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身影,站在老梧桐下,像是在等待,又像是在告别。评委们对这幅画赞不绝口,说它“充满了故事感,让人动容”,可只有沈随朝知道,那个模糊的身影,是她藏了四年的思念,是她不敢言说的遗憾。
毕业答辩结束那天,她独自走到梧桐大道,坐在那棵老梧桐下,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,打开,里面是那枚刻着梧桐和桂花的银戒指。四年了,戒指依旧光亮,只是上面的纹路,被她偷偷摩挲得有些模糊。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,大小刚刚好,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,像是阮栖桐的指尖,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。
“阮栖桐,”她对着夜空轻声说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我要毕业了。”
“你说的对,我长大了,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戒指上,“我学会了一个人生活,学会了不再依赖别人,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。”
“我还是没忘了你,”她自嘲地笑了笑,“是不是很没出息?”
“我画了很多梧桐,画了很多桂花,可我还是画不好你,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甚至不敢在画里画你,怕一画,那些被雪藏的情绪,就会汹涌而出,把我淹没。”
“你到底在哪里?过得好不好?”她抬头看着漫天繁星,“如果当初你没有离开,我们现在,是不是也会像别人一样,一起毕业,一起规划未来?”
没有人回答她,只有晚风卷着梧桐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而此刻的医院里,阮栖桐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。她的室友拿着手机,给她看沈随朝毕业答辩的照片,看她穿着正装、从容自信的样子。“栖桐,你看,随朝答辩成功了,她真棒。”
阮栖桐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,眼里却流下了眼泪。她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触碰手机屏幕上的沈随朝,却怎么也够不到。“随朝……毕业快乐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要好好的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她的手无力地垂下,眼睛永远地闭上了。墙上的照片,还在静静地看着梧桐大道的方向,照片里的沈随朝,站在老梧桐下,眉眼清冷,却不知道,那个默默守望她的人,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沈随朝在梧桐树下坐了一夜,天亮时,她摘下戒指,重新放回木盒,藏进背包里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落叶,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她要去远方读研,去一个没有梧桐、没有桂花的城市,开始新的生活。她以为,只要换个环境,就能彻底放下过去,就能把阮栖桐从心底彻底抹去。
她不知道,在她离开的那天,医院里正在处理阮栖桐的后事。她的室友在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一本日记,里面记满了对沈随朝的思念,记满了化疗的痛苦,记满了对生命的渴望。日记的最后一页,是用颤抖的字迹写的:“随朝,我走了。请原谅我的自私,用这种方式保护你。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找到你,履行我们的约定,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。”
日记的旁边,是一枚和沈随朝同款的银戒指,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上是两个女生,并肩站在老梧桐下,笑容灿烂,背景是漫天的梧桐叶,温暖得不像话。
沈随朝带着她的木盒,离开了梧桐学院,离开了这座城市。她会在新的城市里继续努力,继续伪装坚强,继续把那份爱雪藏在心底。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那些她以为的“背叛”背后,是怎样的深情与牺牲;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个人,用生命最后的时光,默默守护着她;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,她的每一次努力、每一次进步,都成了另一个人生命里最亮的光。
梧桐叶落,余生相望。她们的爱情,终究还是败给了命运,败给了误解,败给了不敢言说的深情。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,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,那些生生世世的约定,都成了永恒的遗憾,散落在梧桐大道的风里,弥漫在岁月的长河里,再也无法兑现。而那两枚刻着梧桐和桂花的银戒指,一枚藏在沈随朝的背包里,陪着她走过往后的漫长岁月;一枚留在了阮栖桐的遗物里,见证着一场用生命书写的、无人知晓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