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裹着梧桐叶的凉意,卷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,连阳光都变得稀薄而冷淡。沈随朝还沉浸在和阮栖桐并肩走过的第三个秋天里,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指,刻着梧桐纹路的金属还留着彼此掌心的温度,却没察觉,那道熟悉的身影,正被病痛的阴影一点点吞噬。
阮栖桐的复查报告,是在画展结束后第三周拿到的。那天她特意避开沈随朝,一个人去了医院。医生的声音严肃得像冰:“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腹腔了,晚期胃癌,最多还有半年时间。立刻住院化疗,或许能多撑几个月。”
“晚期”两个字,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,让她几乎站不稳。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指尖攥得发白,指节泛青。半年。她和沈随朝的岁岁年年,竟然只剩下短短半年。她还没陪沈随朝看完所有的梧桐落叶,还没等到她们种的桂花苗开花,还没看着她毕业、穿上学士服,还没兑现“生生世世”的约定。
走出医院时,秋风卷着落叶砸在她脸上,凉得刺骨。她掏出手机,看着沈随朝发来的消息:“学姐,我在画室等你,给你带了刚煮的桂花茶。”后面跟着一个甜甜的笑脸表情。阮栖桐的喉咙发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她不能告诉沈随朝,绝不能。这个才刚满十九岁的小姑娘,眼里全是星光和对未来的憧憬,不该被她的绝症拖进黑暗,不该陪着她在病痛和绝望里耗尽青春。
从那天起,阮栖桐开始刻意藏起所有的不适。她依旧会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等沈随朝,只是脚步慢了许多,偶尔会下意识地按住腹部,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;她依旧会给沈随朝画画,只是画到一半就会头晕,只能借口“光线不好”停下,偷偷趴在画架上缓口气;她依旧会牵着沈随朝的手走在梧桐大道上,只是掌心的温度越来越凉,咳嗽时会下意识地背过身,用围巾捂住嘴,生怕泄露一丝异样。
沈随朝不是没有察觉。她发现阮栖桐的食欲越来越差,以前爱吃的豆沙包,现在只咬一口就放下,甚至看到油腻的食物会下意识地皱眉;她发现阮栖桐总在午后犯困,靠在画室的沙发上就会睡着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窝也渐渐陷了下去;她发现阮栖桐的药瓶换了又换,从以前的维生素变成了不知名的白色药片,她想看看说明书,却被阮栖桐轻轻抽走,笑着说“就是普通的养胃药”。
她问过好几次,阮栖桐都用“换季容易累”“最近画画太投入没休息好”“老胃病犯了”搪塞过去。沈随朝心里隐隐不安,却又不愿多想,她宁愿相信阮栖桐只是太累了,宁愿沉浸在这份看似完美的幸福里。
直到那个周末,她们和室友们一起去吃麻辣火锅。红汤咕嘟冒泡,香气扑鼻,林晓冉兴致勃勃地给阮栖桐夹了一大片毛肚,笑着说:“阮学姐,多吃点,补补身体!”阮栖桐笑着接过,放进嘴里嚼了两口,突然脸色煞白,胃里翻江倒海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。她再也忍不住,猛地捂住嘴,起身就往卫生间跑,动作急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“学姐!”沈随朝的心猛地一沉,立刻跟了过去。
卫生间里,阮栖桐正弯腰对着马桶干呕,肩膀剧烈地发颤,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沈随朝跑过去,轻轻拍着她的背,声音带着哭腔:“学姐,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?你别瞒着我好不好?”
阮栖桐抬起头,眼底满是愧疚和慌乱,却还是强装镇定:“没事,就是火锅太辣了,刺激到胃了。”她伸手想擦沈随朝的眼泪,手腕却被沈随朝一把抓住。
沈随朝的指尖触到她手腕内侧的针孔,还没完全褪去,青紫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那不是输液的针孔,是化疗留下的印记,细小却密集。她瞳孔骤缩,声音都在发抖:“这是什么?你去医院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到底得了什么病?”
阮栖桐的眼神躲闪了一下,喉间发紧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她最怕的事,还是来了。她想抽回手,却被沈随朝攥得死死的,那力道里满是恐惧和不安。
“说啊!学姐,你告诉我!”沈随朝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阮栖桐的手背上,烫得她心口发疼。
阮栖桐咬着唇,逼回眼眶里的泪水,用力抽回手,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声音冷得像冰:“就是普通的胃病,输液消炎而已,你别大惊小怪。”
“普通胃病会有这样的针孔吗?普通胃病会让你呕得站都站不稳吗?”沈随朝步步紧逼,眼泪越掉越凶,“你看着我,阮栖桐,你看着我的眼睛说,你没有骗我。”
阮栖桐抬起头,迎上沈随朝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声音硬得像石头:“随朝,你别无理取闹。我都说了没事,你还想怎么样?”
这是阮栖桐第一次用这么冷淡的语气跟她说话。沈随朝愣住了,眼泪掉得更凶,心里又疼又委屈:“我只是担心你,学姐,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,我想陪着你……”
“不需要。”阮栖桐打断她的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烦,“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,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,背影决绝得像要斩断所有牵连。
沈随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,眼泪砸在冰冷的瓷砖上,碎成一片。她不明白,那个说要陪她生生世世的人,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;她不明白,自己只是想关心她,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回应。
那晚回去后,阮栖桐躲在宿舍里,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诊断报告,上面的“晚期胃癌”四个字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她捂住腹部,剧烈的疼痛让她蜷缩起来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她咬着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诊断报告上,晕开了墨迹。
她拿出手机,点开和沈随朝的聊天界面,往上翻,全是甜蜜的日常——“学姐,今天的梧桐叶好黄,我们去捡叶子做书签吧”“学姐,我画了一幅画,你看看好不好看”“学姐,我爱你,生生世世”。每一条消息,都像一把刀,割着她的心。
她编辑了一条消息:“随朝,对不起,我骗了你。”可是看着屏幕,她又默默删掉了。她不能这么残忍,不能用真相击垮沈随朝。或许,让沈随朝恨她、忘了她,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阮栖桐开始刻意避开沈随朝。沈随朝找她一起去食堂,她借口“要赶画稿”拒绝;沈随朝想陪她去梧桐大道散步,她推脱“身体不舒服”;甚至沈随朝在画室门口等她,她也绕路从后门走。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,眼神里的温柔渐渐被疏离取代,仿佛她们之间那些甜蜜的过往,都只是一场幻影。
沈随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像坠入了冰窖。她不明白,阮栖桐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。她试着给阮栖桐发消息,分享日常,却只得到寥寥几个字的回复;她给阮栖桐打电话,对方要么匆匆挂断,要么干脆不接。
林晓冉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样子,心疼地说:“随朝,要不你问问阮学姐,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?”
赵玥也跟着说:“是啊,阮学姐以前那么疼你,不可能突然就变了的。”
沈随朝摇了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她不想见我,不想理我,我问了又有什么用?”
她不知道,此刻的阮栖桐,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承受着化疗的痛苦。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,体重急剧下降,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。她看着手机里沈随朝发来的消息,眼泪无声地滑落,却只能狠心删掉,不敢回复。她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忍不住说出真相,就会忍不住让沈随朝来陪她。
她的室友来看她,看着她苍白憔悴的样子,忍不住说:“栖桐,你告诉沈随朝吧,她那么担心你,你这样瞒着她,她也不好过。”
阮栖桐摇了摇头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不行,不能告诉她。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,不能让她为我难过,不能让她的人生毁在我手里。”
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里面装着一枚和沈随朝同款的银戒指,只是上面的桂花纹路,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。她轻轻抚摸着戒指,低声说:“随朝,对不起,只能陪你到这里了。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,陪你走完这辈子,再也不分开。”
又过了几天,沈随朝终于在梧桐大道上堵住了阮栖桐。她瘦了好多,脸色苍白得吓人,金色的狼尾也剪短了,看起来格外憔悴。沈随朝的心猛地一疼,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:“学姐,你到底怎么了?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?”
阮栖桐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千万根针刺痛。她用力甩开沈随朝的手,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:“沈随朝,你别再缠着我了。我都说了,我们不合适,我已经不爱你了。”
“不爱我了?”沈随朝愣住了,眼泪瞬间掉了下来,“你说过要陪我生生世世的,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梧桐叶落、桂花开花的,你说过要永远爱我的,这些都是假的吗?”
“是假的。”阮栖桐逼自己说出最残忍的话,眼底却泛起了泪光,“以前的话,只是一时兴起,当不得真。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,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情情爱爱的游戏。你还小,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,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。”
“我不懂?”沈随朝的声音嘶哑,“我只知道,我喜欢你,我想陪着你,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,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。这些在你眼里,都只是游戏吗?”
“是。”阮栖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在转身的瞬间,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不敢回头,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心软,就会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。
沈随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心彻底碎了。她瘫坐在梧桐树下,眼泪像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梧桐叶落在她的身上,凉得刺骨,就像阮栖桐刚才的话,一字一句,都扎在她的心上。
第二天清晨,沈随朝收到了一个快递,是阮栖桐寄来的。打开快递盒,里面是一张纸条,还有那枚刻着梧桐和桂花的银戒指。
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清秀,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漠:
“随朝,这枚戒指还给你,它不该属于我。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长期画展,以后不会再回来了。忘了我吧,找一个能给你未来的人,好好生活。别再找我,也别再想我。
——阮栖桐”
沈随朝拿着纸条,看着那枚冰冷的戒指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仿佛看到阮栖桐写下这些话时,冷漠的眼神;仿佛听到她说出“不爱了”时,决绝的语气。
她把戒指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,直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,刺进骨髓。她站起身,走到那棵见证她们约定的老梧桐下,看着漫天飘落的梧桐叶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曾经,这里是她们告白的地方,是她们约定生生世世的地方,是她们留下无数甜蜜回忆的地方。而现在,只剩下她一个人,守着一个破碎的约定,和一段被轻易抛弃的爱情。
阮栖桐不知道,沈随朝在梧桐树下站了整整一天,从日出到日落。她不知道,沈随朝把那枚戒指戴回了无名指上,再也没有摘下来。她不知道,沈随朝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希望,希望有一天,她能回来,能告诉她,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。
而阮栖桐,此刻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,意识渐渐模糊。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同款的银戒指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仿佛看到了沈随朝温柔的笑脸,听到了她轻声说:“学姐,我爱你。”
深秋的风越来越冷,卷着梧桐叶,吹遍了整个校园。沈随朝还在等,等一个不可能的人;阮栖桐还在瞒,瞒一个藏不住的真相。她们的爱情,就像这飘落的梧桐叶,在秋风中破碎,在误解中消散,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痛苦,漫过了整个深秋,也漫过了她们往后漫长的岁月。
没有人知道,阮栖桐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;没有人知道,沈随朝的等待注定会落空;没有人知道,那枚刻着梧桐和桂花的银戒指,承载着多少爱与痛,多少无奈与不舍。
梧桐叶落,心事成殇,她们的约定,终究还是被命运和误解,彻底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