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校园小说 > 梧下书
本书标签: 校园  双女主  虐文 

永远不见

梧下书

阮栖桐走的那天,是深冬的雪天,天地间一片素白,冷得刺骨。窗外的雪絮漫天飞舞,落在医院的玻璃窗上,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花,像极了她与沈随朝之间,那些被误解冻结的过往。她走得很安静,闭着眼,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仿佛坠入了一场漫长的梦境,梦里是梧桐大道的金黄落叶,是沈随朝亮晶晶的眼睛,是两人约定生生世世时的温柔。她的手边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桂花梧桐银戒,指腹深深嵌在戒面的纹路里,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描摹着与沈随朝的羁绊。

没有盛大的葬礼,甚至没有多少人知晓。阮栖桐弥留之际,反复叮嘱室友:“别告诉随朝,让她好好过,别让我的事,搅乱她的人生。”她不愿自己的离去,成为沈随朝心底新的枷锁,不愿她带着愧疚与悲痛度过余生。最终,只有几个亲近的室友和主治医生送了她最后一程,按照她的遗愿,骨灰被分成了两份,一份撒进了城郊的桂花林——那是她和沈随朝曾约定要一起去看的地方;另一份,被悄悄埋在了梧桐学院那棵老梧桐的根下,埋在离她们告白、约定最近的地方。她想永远守在那里,守着那个她爱了一生、护了一生,却终究没能陪到最后的姑娘。

室友们把阮栖桐的画作、日记和那本贴满沈随朝照片的相册,都整理进了一个厚重的木箱,锁好后藏在老梧桐旁的旧储藏室里。木箱上落了锁,也落了岁月的尘埃,像藏起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,也藏起那段被命运撕碎的过往。从那以后,每逢雪天,总有人说,梧桐大道的风里,似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又藏着化不开的凉,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叹息,在诉说着未完成的约定。

而沈随朝,终究是离开了这座满是回忆的城市,去了远方的顶尖学府读研。她依旧拼命地学,拼命地画,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、未消散的情绪,都揉进笔墨里,揉进色彩里。她不再刻意避开梧桐和桂花,反而将它们化作了自己创作的核心——她画遍了大江南北的梧桐道,从初春的嫩芽破土,到盛夏的浓荫蔽日,再到深秋的金黄铺地,最后是寒冬的霜雪覆枝;她写尽了世间的桂花情,从枝头初绽的清甜,到盛放时的馥郁,再到凋零时的暗香残留。只是她的画,依旧带着骨子里的清冷与孤寂,字里行间,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人心尖,不痛,却有着绵长的酸,让人喘不过气。

岁月匆匆,一晃又是十余年。

沈随朝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画家与作家,她的画作以独特的“梧桐桂花”系列闻名,动辄拍出天价,被各大美术馆收藏;她的文字细腻深情,被奉为经典,读者说“读她的书,像喝一杯温凉的桂花茶,甜里藏着涩,暖里裹着寒”。她活成了所有人眼中“完美”的模样——长相清丽,气质温婉,才华横溢,性格沉稳,待人接物永远恰到好处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身边从不缺追求者,有文坛泰斗的弟子,有身价不菲的商界精英,有温文尔雅的学者,可她始终孤身一人,眉眼间的清冷,从未因岁月的沉淀而散去。

她接受过无数次采访,镜头前的她,永远从容淡定,谈笑风生,应对自如。只是每当被问及“是否有过心动的人”“为何始终单身”,她总会微微顿住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,快得让人抓不住,而后轻声说:“有过一位白月光,在很年轻的时候。”

记者追问更多,比如白月光的模样,比如那段过往的细节,她却只是浅笑摇头,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,恢复了惯常的平静:“都过去了,不必再提。”没人知道那道白月光是谁,没人知道她藏了怎样的过往,没人知道她深夜独处时,总会对着窗外的月色发呆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,像是在触碰某枚早已遗失的戒指;没人知道她的书房里,藏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,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画册,画的全是梧桐学院的老梧桐,只是每一幅画的角落,都有一个模糊的、未完成的身影。

她把阮栖桐藏在了心底最深处,那是一片无人能及的禁地,是她最后的坚守。偶尔夜深人静,她会悄悄打开那扇门,回忆那些短暂却温暖的时光——清晨宿舍楼下的早餐,画室里交叠的指尖,梧桐大道上紧握的手,老梧桐下虔诚的约定。然后在天亮前,重新锁上,假装从未触碰,假装那些过往早已被岁月冲淡。

她不是没想过回头找。毕业后的前几年,她几乎每年都会回到梧桐学院,老梧桐还在,梧桐大道还在,食堂三楼的麻辣火锅还在,校外小吃街的桂花酿也还在,可那个金色狼尾、眉眼温柔的学姐,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,杳无音信。她试过向阮栖桐的室友打听,得到的永远是“毕业后去了国外,定居了,再也没联系”的答案;她试过托人查询画展信息,国内外的大小画展翻遍了,也没找到任何关于阮栖桐的踪迹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连最后一丝寻找的勇气,也在时光的消磨里,慢慢淡去。她终究以为,阮栖桐是真的不爱了,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,把她彻底丢在了过去,丢在了梧桐树下的岁月里。

心底的爱,早已被岁月磨成了执念,又在无数次的失望里,化作了一道浅浅的疤,不痛,却永远存在,提醒着她曾经的心动与心碎。她依旧画梧桐,写桂花,只是那些作品里,再也没有了心动的温度,只剩对过往的祭奠,对遗憾的缅怀。

三十岁那年,沈随朝终究没能抵过长辈的催婚。父母日渐苍老,鬓角染霜,每次视频通话,都泪眼婆娑地劝她:“随朝,找个人搭伴过日子吧,我们老了,不能陪你一辈子,你孤身一人,我们不放心。”亲戚朋友的轮番劝说,街坊邻里探究的目光,世俗对“大龄未婚女性”的偏见,终究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不是没想过反抗,只是累了,倦了,觉得这辈子,大抵也就这样了,爱与不爱,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。安稳,成了她对生活最后的期许。

她嫁给了一个名叫陆景明的男人。他是一位建筑设计师,家世清白,性格温和,待人谦和有礼,模样也周正。他欣赏沈随朝的才华,爱慕她的气质,更心疼她眼底藏不住的孤寂。他知她喜梧桐,便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片梧桐林,从幼苗到成荫,亲手浇灌;知她爱桂花,便在窗前栽了满院桂树,每到秋天,香气满园。他从不过问她的过往,从不强迫她忘记什么,只是默默陪着她,包容她的一切,在她深夜画画时,为她留一盏灯;在她写文字卡壳时,为她泡一杯温茶;在她对着梧桐发呆时,安静地站在她身边,不打扰,只陪伴。

所有人都说,沈随朝嫁对了人,往后余生,皆是安稳顺遂。

婚礼那天,沈随朝穿着洁白的婚纱,妆容精致,眉眼温婉,笑容得体,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。陆景明站在她身边,温柔地牵着她的手,眼底满是珍视。交换戒指时,陆景明为她戴上一枚崭新的钻戒,钻石的光芒耀眼夺目,却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。她抬手整理头纱时,指尖微微颤抖;转身向长辈敬茶时,心底传来一阵无声的叹息。那枚钻戒戴在无名指上,冰凉的金属触感,却始终抵不过记忆里那枚银戒的温度——那枚刻着梧桐与桂花,沾过阮栖桐掌心温度的银戒。

婚后的日子,平静而安稳,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。陆景明待她体贴入微,事事以她为先,两人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活成了旁人眼中最般配的模样。他会陪她在梧桐林里散步,听她讲画作里的意境;会陪她在桂树下品茶,听她读自己写的文字;会在她生日时,送她最爱的桂花糕,会在纪念日时,带她去看最美的风景。沈随朝也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,学着关心他的饮食起居,学着为他准备早餐,学着在他疲惫时,为他捏肩捶背。

只是没人知道,她的笑容,永远不达眼底;她的陪伴,永远少了一丝心动。她会对着满院的梧桐发呆,想起曾经和阮栖桐并肩走过的梧桐大道;她会闻到桂花的香气就愣住,想起曾经阮栖桐身上淡淡的桂花香;她会在画梧桐时,不自觉地在角落画一个模糊的身影,又在清醒后,用力涂掉,只留下一片突兀的色块。陆景明知道她心底有秘密,却从不说破,只是在她发呆时,默默递上一杯温水;在她情绪低落时,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。他以为,时间能治愈一切,以为他的温柔能融化她心底的冰。

可他不知道,有些伤口,一旦刻进骨髓,就永远无法愈合;有些人,一旦住进心底,就永远无法替代。

沈随朝终究还是回了一次梧桐学院,在她婚后第三年的深秋。那天她借出差的名义,独自踏上了返程的列车。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,像极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过往,清晰又模糊。抵达校园时,已是午后,梧桐叶铺满了整条大道,金黄一片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响,和多年前她与阮栖桐走过时一模一样。

她独自走到那棵老梧桐下,站了很久,很久。风拂过,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,落在她的肩头,落在她的发梢,落在她的手背上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她抬手拂开肩头的落叶,动作轻柔,像极了当年阮栖桐为她拂去落叶的样子。树依旧是那棵树,枝繁叶茂,只是树下的人,只剩她一个。
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,那是她珍藏了十几年的东西。锦盒的表面已经有些磨损,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她轻轻打开锦盒,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枚刻着梧桐与桂花的银戒。这么多年,她走到哪里,带到哪里,从未遗失,从未离身。上学时,她把它藏在书桌抽屉里;工作后,她把它放在书房的隐秘角落;结婚后,她把它锁在首饰盒的最底层。如今,她再也没有资格戴着它了。

她蹲下身,用手指在老梧桐的根下,慢慢挖了一个小小的坑。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,沾在她的指尖,像眼泪的温度。她把锦盒轻轻放了进去,锦盒的大小刚刚好,像是为这里量身定做的。她伸出手指,最后一次抚摸锦盒的表面,仿佛在触碰阮栖桐的脸颊,触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然后,她用泥土慢慢掩埋,一点一点,小心翼翼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。泥土覆盖住锦盒,遮住了银戒的光芒,也遮住了她心底最后的执念。

“阮栖桐,”她对着老梧桐,轻声呢喃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“我嫁人了。”

“他很好,待我很好,给了我安稳的生活,给了我所有人都羡慕的圆满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你看,我活成了你希望的样子,安稳,顺遂,完美得挑不出错。”

“只是,我的余生,再也没有你了。”

“那些生生世世的约定,我想,终究是做不到了。”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我找了你很多年,问了很多人,他们都说你在国外过得很好。也好,这样我就放心了。”

“我曾经恨过你,恨你突然离开,恨你说不爱就不爱,恨你撕碎了我们的约定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沙哑,“可后来我才明白,或许你真的有你的苦衷,或许你只是不想拖累我。不管是因为什么,我都不恨了,真的。”

“这枚戒指,就留在这吧,留在我们约定的地方,替我陪着你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指尖的凉意久久不散,“以后,我不会再来看你了。我会好好过日子,会陪着他慢慢变老,会试着忘记你,试着接受这份圆满。”

“如果有来生,别再骗我了,好不好?”她最后看了一眼老梧桐,眼底满是不舍与怅惘,“如果有来生,让我们早点相遇,让我们没有病痛,没有误解,没有离别,让我们好好履行那个生生世世的约定。”

说完,她转身离开,没有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就会忍不住挖出锦盒,忍不住去找寻阮栖桐的踪迹,忍不住打破现在的平静。风吹过梧桐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回应,又像是叹息。那枚银戒,被永远封存在了梧桐树下的泥土里,陪着老梧桐,陪着树下的一抹骨灰,陪着那段无人知晓的深情,岁岁年年,生生世世。

回去后,沈随朝的生活依旧平静。她不再对着梧桐发呆,不再因桂花的香气而失神,她的画里,梧桐依旧挺拔,桂花依旧芬芳,只是那些作品里,再也没有了遗憾的底色,只剩对风景的描摹;她的文字里,依旧有深情,有温柔,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专属的白月光,只剩对生活的感悟。

她会陪着陆景明看梧桐叶落,赏桂花盛开,会笑着和他讨论画作的构图,分享文字的灵感;她会在周末和他一起去超市采购,会在节日里和他一起拜访亲友;她会在他生病时,悉心照料,会在他失意时,温柔鼓励。她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完美的妻子,最成功的女性。

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比如闻到街角飘来的桂花糕香气,比如看到书里关于“白月光”的描写,比如在画展上看到相似的梧桐画作,她的心底还是会轻轻一颤,想起那个金色狼尾的姑娘,想起梧桐树下的告白,想起那句被命运撕碎的“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”。

她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忘记阮栖桐。那个名字,那段过往,那枚银戒,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,融入了她的血液,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。她能做的,只是把这份思念,这份爱意,永远埋在心底,埋在梧桐树下的泥土里,再也不会提起,再也不会有人知晓。

又过了很多年,沈随朝已经白发苍苍。陆景明先她一步离去,临终前,他握着她的手,轻声说:“随朝,我知道你心里有个人,没关系,我陪了你一辈子,很满足。如果有来生,我还想娶你。”沈随朝看着他,流下了眼泪,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,不是因为爱情,而是因为愧疚。

陆景明走后,沈随朝独自住在满是梧桐和桂花的院子里,依旧画画,依旧写字,只是作品越来越少,越来越淡。她时常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,晒太阳,打盹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
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躺在病床上,意识模糊间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秋的午后,梧桐叶铺满大道,阮栖桐站在老梧桐下,穿着米白色的毛衣,金色的狼尾披在肩头,对着她温柔地笑:“随朝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
她想伸手去抓,却什么也抓不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学姐,我好想你”,想说“我们的约定,我没忘”,可最终,只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她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,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遗憾,终于可以去见那个藏了一辈子的人。

她不知道,在她离开后,她的子女整理遗物时,发现了一本上锁的日记。日记里,记满了一个叫“阮栖桐”的名字,记满了梧桐树下的约定,记满了数十年的思念与遗憾。日记的最后一页,是她晚年写下的一行字:“梧桐树下埋银戒,余生无她亦无欢。若有来生重相见,定执此手到永恒。”

而梧桐学院的那棵老梧桐,依旧枝繁叶茂,每到深秋,金黄的落叶铺满大道,风里依旧带着淡淡的桂花香。树下的泥土里,那枚银戒早已被腐蚀,却依旧坚守着当年的约定,见证着一段跨越生死、埋藏终生的深情。

桐土封戒,余生无她。

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,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,那些生生世世的约定,终究成了永恒的遗憾,散落在岁月的长河里,再也无法兑现。而沈随朝与阮栖桐的故事,也像这梧桐叶,落了又生,生了又落,只有风知道,曾有两个姑娘,在这棵树下,爱过,痛过,遗憾过,牵挂了一辈子。

【正文完】

上一章 毕业 梧下书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