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的木栏粗糙,磨得手腕的旧伤又渗出血来。清影靠在栏边,看着长安街景从眼前流过——还是那些店铺,那些行人,只是每个人都避着她的目光,像避瘟神。
车过朱雀门时,她看见了阿奴。
孩子挤在人群最前面,小脸煞白,手里攥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,正是她当年给他缝的那个。看见囚车,他张嘴想喊,被旁边的乞丐死死捂住嘴拖走了。
清影闭上眼。还好,阿奴还活着,云寂道长守信。
囚车驶入宫城,停在太极殿前的广场。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正中高台设着龙椅,年轻的皇帝宇文毓端坐其上,左侧是皇后阿史那氏,右侧……空着。
那是本该属于宇文护的位置。
清影被拖下囚车,押到广场中央。铁链沉重,她几乎站不稳,却强迫自己挺直脊梁。目光扫过两侧官员,她看见许多熟悉的脸:太医令孙邈垂着头不敢看她;侯伏侯龙恩握紧剑柄,眼眶发红;独孤信面无表情,而他身后的独孤般若,正对她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温婉如常,却让清影脊背发寒。
“跪下!”押送的侍卫厉喝,一脚踹在她腿弯。
清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,额头触地:“罪女元清影,叩见陛下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宇文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清影抬头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,看见皇帝手中拿着一卷文书——正是那份“认罪书”。
“元清影,你可知罪?”
“民女……知罪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陌生,“民女伪造身份潜入太师府,意图谋害太师,勾结南陈,罪该万死。”
话音落下,广场上一片哗然。侯伏侯龙恩猛地踏前一步:“陛下!元医女定是受了胁迫,她不可能——”
“侯伏侯将军。”独孤般若柔声打断,“元清影已当众认罪,人证物证俱全,将军还要为她开脱吗?”
“人证?物证?”龙恩冷笑,“人证是谁?可是女史府上那个‘意外’溺毙的医官?物证又是谁‘恰好’从元医女房中搜出的密信?”
“龙恩!”宇文毓喝止,“朝堂之上,不得无礼。”
龙恩咬牙退下,眼神却死死盯着独孤般若。
清影跪在那里,忽然想起宇文护在山洞里的话:“她要的不是你认罪,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彻底毁掉你,也毁掉我。”
是了,独孤般若不仅要她死,还要她身败名裂地死,要让所有人都相信,宇文护是被这个“南陈细作”害死的。如此,宇文护生前的所有政令、所有布局,都可以被推翻重来。
“既然认罪,朕问你,”宇文毓放下认罪书,“你与南陈如何联络?同党还有谁?”
这是审讯的标准流程,但清影知道,她每说出一个名字,就会多一个人头落地。
“民女……是单线联络。”她垂下眼,“上线是南陈使臣陈伦,已死。再无他人。”
“撒谎!”独孤般若忽然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本宫查过,太医署至少三人与你有来往,太师府更有数名仆役替你传递消息。还有……”她转身,面向百官,“本宫怀疑,朝中另有高位者,与元清影勾结!”
这话一出,满场死寂。高位者——除了宇文护,还能是谁?
“女史可有证据?”宇文毓沉声问。
“有。”独孤般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在元清影贴身之物中搜出的,是她写给某人的密信,信中称对方为‘主公’,禀报太师每日行踪、用药情况。字迹经三司鉴定,确系元清影亲笔。”
信被呈给皇帝。宇文毓展开,越看脸色越白,最后猛地将信摔在地上:“元清影!这信中‘主公’,究竟是谁?!”
清影看着那封信。她从未写过这样的信,但字迹确实像她的——独孤般若连这个都伪造好了。
她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:“陛下要民女说谁?说太师?说侯伏侯将军?还是说……陛下您自己?”
“放肆!”侍卫一鞭抽在她背上,单薄的囚衣裂开,皮开肉绽。
清影疼得蜷缩,却仍仰着脸,盯着独孤般若:“女史想要民女指认谁,不妨直说。反正……民女已是将死之人,多拉几个垫背的,黄泉路上不寂寞。”
独孤般若眼神一冷:“死到临头,还敢嘴硬。来人——”
“报——!”一声急报打断了她。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广场,跪地高喊:“陛下!边关急报!南陈大军压境,已破武关,直逼潼关!”
满场皆惊!武关破了?那是北周门户,武关一失,长安危矣!
宇文毓猛地站起:“守将呢?武关守将何在?”
“守将……守将开城投降了!”传令兵哭道,“说是……说是收到了朝廷密令,准其放南陈入关!”
“胡扯!朕从未下过此令!”
“可密令上有……有太师印鉴!”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投向广场中央——投向那空着的太师之位。
独孤般若眼中闪过一抹得色,但很快掩去,换作悲愤:“陛下!臣妾早说宇文护通敌,如今证据确凿!他假死脱身,实则是去与南陈汇合,要卖我大周江山!”
“你胡说!”侯伏侯龙恩拔剑,“太师尸骨未寒,你竟敢——”
“尸骨?”独孤般若冷笑,“将军可曾亲眼见过宇文护的尸首?可曾验明正身?不过是一具烧焦的骸骨,谁能证明那就是宇文护?”
这话点醒了所有人。是啊,宇文护“死”后,遗体很快被火化,所谓验尸只是草草走过场。若那根本不是宇文护……
宇文毓跌坐回龙椅,脸色惨白:“传朕旨意,全国通缉宇文护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独孤般若躬身,转身时,对清影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那眼神在说:你看,他救不了你了。
清影跪在那里,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,但心里却一片冰凉。武关破了,南陈入关了,宇文护的计划……全乱了。
不,也许这才是独孤般若真正的计划——她根本不在乎清影认不认罪,她要用边境危机,坐实宇文护“通敌叛国”的罪名,一举扳倒整个宇文氏。
“至于元清影,”宇文毓疲惫地摆手,“押入天牢,严加看守,待擒获宇文护,一并处置。”
侍卫上前拖她。清影挣扎着抬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太师座,忽然用尽力气大喊:
“陛下!民女有话要说!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民女愿献一计,可退南陈大军!”她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但求陛下,准民女戴罪立功,若计成,请赦民女死罪;若不成,愿受千刀万剐!”
宇文毓眯起眼:“你能退兵?”
“民女不能,但民女知道谁能。”清影看向独孤般若,一字一顿,“女史与南陈摄政王陈顼有旧,若能请女史修书一封,陈顼或许会退兵三十里,给大周喘息之机。”
这话如石破天惊!独孤般若脸色骤变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女史心里清楚。”清影咳出一口血,却笑了,“女史可知,陈顼左肩有一处旧伤,是当年在江陵为救一个女子所留?那女子姓独孤,名般若,时年十六岁。”
全场哗然!独孤信猛地起身:“元清影!你休要污蔑小女名节!”
“是不是污蔑,女史敢不敢让嬷嬷验身?”清影盯着独孤般若,“民女听说,陈顼当年赠那女子一枚玉环,环内刻‘般若’二字。那玉环,女史可还戴着?”
独孤般若下意识捂住左腕——那里,确实常年戴着一只白玉镯,从未离身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宇文毓的目光变得冰冷:“女史,可有此事?”
“陛下明鉴!”独孤般若跪地,“臣妾与陈顼确有旧识,但那是年少无知,早已断绝往来。这元清影分明是挑拨离间,意图祸乱朝纲!”
“是否挑拨,一验便知。”清影又咳出血,“只是民女担心,等验明真相,南陈大军……已到长安城下了。”
她在赌。赌宇文毓更在乎江山,赌独孤般若不敢当场验身,赌陈顼对独孤般若确有旧情。
广场上死寂一片。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
许久,宇文毓缓缓开口:“元清影,你所献之计,具体为何?”
“请陛下准民女修书两封。”清影伏地,“一封给陈顼,陈明利害——南陈若真灭了大周,下一个就是北齐,北齐绝不会坐视。一封给北齐皇帝高洋,请其出兵援周。两国夹击,南陈必退。”
“你以为,高洋会听你的?”
“不会听民女的,但会听利益的。”清影抬头,目光灼灼,“北齐与南陈世仇,高洋暴虐好战,若有借口伐陈,他求之不得。陛下只需许以战后平分南陈疆土,高洋必动心。”
宇文毓盯着她,像在审视一件陌生的器物。这个跪在地上、浑身是血的女人,此刻眼中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。
“若此计成,你待如何?”
“民女只求活命。”清影叩首,“若陛下开恩,准民女入道观修行,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这是以退为进。她越是不求荣华,越显得可信。
宇文毓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准。将元清影押往偏殿,朕要亲眼看着她写信。”
“陛下!”独孤般若急道,“此女诡计多端,不可信啊!”
“朕自有分寸。”宇文毓起身,拂袖而去。
清影被拖起时,与独孤般若擦肩而过。她听见对方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你赢了这一局,但下一局,你会死得更惨。”
“那就……拭目以待。”清影轻声回应。
偏殿里,笔墨纸砚已备好。清影坐在案前,手腕的镣铐未解,握笔时铁链哗啦作响。她先写給陈顼的信,字迹娟秀,语气委婉,却在关键处暗藏机锋——她提到了“当年江陵之约”,提到了“玉环之誓”,最后写道:“若君念旧情,退兵三十里,妾必以厚报。”
这信若被公开,足够毁掉独孤般若。
第二封给高洋的信,她写得直白许多,将南陈军力部署、粮草路线一一写明,更附上了一小部分布防图——正是她从慈恩寺取来的那份的抄本。
两封信写完,她已虚脱,伏在案上喘息。宇文毓拿起信细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你怎知南陈军力部署?”
“民女……曾是细作。”清影苦笑,“这些是陈伦生前透露的。”
半真半假,才最可信。
宇文毓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元清影,你恨朕吗?”
清影一怔。
“恨朕当年未能救你元家,恨朕如今将你下狱,恨朕……未能护住宇文护?”
清影摇头:“民女只恨自己无能,恨奸佞当道,恨这世道……不公。”
“是啊,不公。”宇文毓长叹一声,将信交给内侍,“八百里加急,送出去。”
内侍领命而去。殿内只剩他们二人,和窗外渐沉的暮色。
“元清影,朕再问你一次,”宇文毓背对着她,声音很轻,“宇文护……真的死了吗?”
清影心跳如鼓。她该说实话吗?可若说了,宇文护的计划就全毁了。
“民女……不知。”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,“火场里救出来的那具尸首,面目全非,民女……不敢认。”
宇文毓转身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:“若他没死,你会跟他走吗?”
这个问题,太危险了。
“民女已是戴罪之身,”清影垂下眼,“无论太师生死,民女……都配不上他。”
“配不上……”宇文毓喃喃重复,忽然笑了,笑得苍凉,“这世上,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,只有愿不愿意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暮色中的宫城:“当年朕的母妃,也只是个宫女,所有人都说她配不上父皇。可父皇说,他愿意。后来母妃死了,死在冷宫里,因为‘配不上’的人,终究是守不住荣华的。”
清影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你比朕勇敢。”宇文毓回头看她,“至少你敢为了一个人,赌上性命。朕……连承认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清影心头一跳,不敢深想。
“回去吧。”宇文毓挥手,“信若有用,朕会赦你死罪。若无用……朕会给你一个痛快。”
侍卫进来押她。走到门口时,宇文毓忽然又叫住她:
“元清影。”
她回头。
“若有一日,宇文护回来,告诉他……”年轻的皇帝眼中掠过一丝痛楚,“告诉他,朕对不起他,但朕……没得选。”
清影怔住,待要细问,已被拖出偏殿。
回天牢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宇文毓的话。没得选?是什么意思?
囚车再次驶过朱雀门时,她看见城墙上贴满了新的告示——是通缉宇文护的海捕文书,画影图形,赏金万两。
画像上的他,眉眼冷峻,是她记忆里的模样。她伸手想去触摸,铁链哗啦作响。
“看什么看!一个叛贼,一个细作,倒是绝配!”押车的侍卫嗤笑。
清影收回手,闭上眼。
是啊,绝配。
若这乱世容不得我们活着在一起,那便死后,再做夫妻吧。
她摸出袖中那支玉簪,簪尖抵住心口。只要用力一刺……
“元姑娘。”
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清影猛地睁眼,看见囚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个挑担的老农,斗笠压得很低,但那双眼睛——
是云寂道长!
“今夜子时,有人劫狱。”道长声音如蚊蚋,只有她能听见,“准备好。”
说完,他混入人群,消失不见。
清影握紧玉簪,心跳如雷。
劫狱?是谁?宇文护吗?不,他重伤未愈,不可能。那是……侯伏侯龙恩?
她不敢想,只能等。
夜幕降临,天牢里死寂如坟。清影靠在墙角,数着更漏。子时将至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步子,而是轻盈的、训练有素的脚步声。
来了。
牢门被无声无息地打开。一道黑影闪入,蒙着脸,但身形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。
“走。”那人拉起她就跑。
是宇文护。真的是他!
他们穿过幽暗的牢道,避开巡逻的狱卒,最后从一处废弃的水道钻出天牢。外面月黑风高,一辆马车等在巷口。
宇文护将她推上车,自己也跳上来:“走!”
马车疾驰。车厢里,清影看着他扯下蒙面巾,露出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。她伸手去摸,指尖颤抖:“太师……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宇文护握住她的手,握得那么紧,像怕她消失,“我收到云寂道长的消息,说你要被处斩……我怎能不来?”
“可是边境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宇文护冷笑,“武关没破,那传令兵是独孤般若的人。她故意制造恐慌,好坐实我‘通敌’的罪名。”
清影怔住:“那陛下他……”
“他知道。”宇文护眼神黯了黯,“但他必须配合演这出戏,因为独孤般若手里,有他更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宇文护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玉玺。”
“真正的传国玉玺,其实一直在宫里,但三年前被人调包了。调包的人,是阿史那皇后。而指使她的人,是独孤般若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皇后有突厥血统,一直想扶植自己的儿子上位。独孤般若答应她,事成之后,让她儿子登基,她做太后。”
“那真玉玺……”
“在独孤般若手里。”宇文护看着她,“所以陛下不敢动她,只能顺着她的戏演。我‘死’,你‘认罪’,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。”
清影如坠冰窟。所以从头到尾,她和宇文护都是棋子,是皇帝和独孤般若博弈的筹码?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出城。”宇文护掀开车帘,外面已是长安城外,夜色苍茫,“去洛阳,找我旧部。独孤般若以为我死了,这正是我暗中布局的好时机。”
马车在官道上狂奔。清影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,只要他在,去哪都好。
“太师,”她轻声问,“若有一日,天下安定,你最想做什么?”
宇文护低头看她,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,照着她苍白的脸。他伸手,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:
“开一家医馆,你坐堂,我抓药。”
和她想象中的回答,一模一样。
清影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她抱紧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,像要把这一刻的温暖,刻进骨髓里。
马车碾过夜色,驶向不可知的未来。
而长安城的方向,忽然升起冲天的火光——是皇宫的方向。
宇文护回头望去,脸色骤变:“不好,中计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调虎离山。”他咬牙,“独孤般若故意放我们走,是为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前方官道上,忽然亮起无数火把。火光中,独孤般若一袭红衣,端坐马上,笑得明艳如花:
“太师,元医女,这么晚了,要去哪儿啊?”
她身后,是黑压压的弓箭手,箭尖在火光中泛着寒光。
“本宫等了这么久,总算……把你们等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