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府的菊花开得泼天泼地。金丝菊、瑶台玉凤、绿水秋波……名品堆砌出满园富贵,却压不住席间暗涌的戾气。
元清影跟在宇文护身后半步,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——好奇的、审视的、恶意的。她今日穿了宇文护命人送来的月白襦裙,外罩青碧半臂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,在这珠环翠绕的宴席上,素净得扎眼。
“太师到——”唱名声拉得老长。
主位上站起一人,五十上下,紫棠面皮,笑声洪亮:“伯辅!你可算来了!”正是尉迟迥,当朝柱国大将军,宇文护的舅父。
宇文护颔首见礼,目光扫过满座宾客:独孤信与独孤般若坐在东首,正与几位宗室谈笑;西席是几位南陈使臣,为首的中年文士羽扇纶巾,眼神却锐利;其余多是关陇世家的家主,人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
“这位便是治好训儿的元医女?”尉迟迥的目光落在清影身上,带着审视的掂量,“果然少年英才。来,赐座——”
“不必。”宇文护淡淡开口,“她今日是来调制药膳的,不是宾客。”
一句话划清了界限。清影垂眸退至侍从行列,听见席间细微的嗤笑声。
“既然元医女精通药膳,”独孤般若忽然开口,声音清泠泠如碎玉,“今日恰有南陈使臣献上‘雪霞羹’秘方,何不请元医女一观,也好让诸位品鉴北地医女的手段?”
南陈使臣中站起一人,正是那羽扇文士:“在下陈伦。这雪霞羹乃我朝御厨所创,需用雪山寒潭银鱼、霞草嫩芯、三年陈梅露,佐以三十六味药材,文火炖六个时辰。不知元医女可敢一试?”
挑衅之意昭然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清影。
她缓步上前,对着那盅色泽莹白的羹汤,只瞥了一眼,便道:“银鱼非寒潭所产,是太湖网箱养殖;霞草芯采早了半月,药性未足;梅露并非三年陈,而是新酿掺了蜂蜜。至于三十六味药材……”她拈起银匙舀起半勺,轻嗅,“少了三味:桔梗、佛手、石斛。”
陈伦脸色微变:“你——”
“还多了一味。”清影放下银匙,抬眼直视他,“西番莲。此物与霞草相克,常人食之无碍,但若体虚气弱者服用,三日之内必发心悸。陈使臣献此羹时,可知今日席间有三位宗室老王爷皆有心疾旧症?”
满堂哗然!三位被点名的老王爷顿时色变,身后医官急忙上前诊脉。
独孤信沉声开口:“陈使臣,这是何意?”
“冤枉!”陈伦急道,“这方子确系御厨所传,在下并不知——”
“你知道。”清影打断他,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叶片,“这是西番莲叶,我今晨在尉迟府后厨外的花圃中拾得。新摘的痕迹,断口还渗着汁液。陈使臣若不信,可命人查验你随行仆役的指缝——西番莲汁液沾染后,三日不褪,遇碱水会泛绿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尉迟迥脸色铁青,猛地摔了酒杯:“查!”
不过片刻,侍卫押上一名南陈仆役,碱水一验,十指果然泛出诡异的青绿色。那仆役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:“是、是陈大人命小的加的……说、说只是让几位老王爷不适片刻,好借机提出修改盟约条件……”
“拖下去。”宇文护淡淡道。
陈伦被带走时,死死盯着清影,眼中淬毒般的恨意。
风波暂息,宴席继续。但气氛已全然不同。清影退回角落,能感觉到独孤般若若有所思的目光,和尉迟迥阴沉的审视。
“你怎认得西番莲?”宇文护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物南陈宫廷秘栽,北地医书从不记载。”
“家父的医札里提过。”清影滴水不漏。
“你父亲一个乡野郎中,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宇文护轻笑一声,听不出情绪,“去后厨吧,不是要调制药膳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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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厨忙得热火朝天。清影刚系上围腰,一个管事模样的妇人便凑过来,堆着笑道:“元医女,尉迟大人吩咐,今日宴席需备一道‘金菊醒酒汤’,这是方子。”
纸上列着十几味药材,乍看寻常。清影目光落在“野菊蕊”三字上,心头一凛——尉迟府所用分明是杭白菊,方子却写野菊。二者外形相似,但野菊性寒有毒,与方中几位温补药材相冲,若误用,半时辰内必发绞肠痧。
这是第二重杀招。
她不动声色:“有劳管事,我这就准备。”
待妇人离去,清影迅速调整方子,将野菊换为杭白菊,又添了一味甘草调和药性。汤刚上灶,门外忽然传来孩童嬉笑声。
几个世家子弟追打着一个瘦小身影跑过后院。那孩子约莫十岁,衣衫陈旧,被推搡得踉跄倒地,怀里的油纸包散开,滚出几块糕饼。
“小杂种也配偷吃席面点心?”为首的锦衣少年抬脚就踹。
清影冲出厨房:“住手!”
少年们一愣,见她穿着朴素,顿时嗤笑:“你又是哪来的婢女?少管闲事!”
那瘦小孩子却突然抬头,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——清影呼吸骤停。这张脸,竟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轮廓重叠……
“他偷了东西,就该打!”锦衣少年又踹一脚。孩子闷哼一声,怀中滚出一枚玉牌,落在清影脚边。
玉牌半截染血,刻着半只残缺的鸾鸟——前朝长公主府的印记!
清影弯腰拾玉的瞬间,孩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:“三更……后园枯井……”说完便挣脱逃跑,转眼消失在假山后。
“站住!”锦衣少年欲追。
“够了。”清影直起身,玉牌已悄然滑入袖中,“宴席将开,诸位公子还是先回席吧。若闹大了,惊扰贵客,恐怕不好交代。”
少年们悻悻离去。清影站在原地,掌心全是冷汗。
“元医女?”管事妇人探出头,“汤好了吗?”
“这就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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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至酣时,变故再生。
一位独孤家的女眷突然捂着肚子倒地,脸色煞白,冷汗涔沔。随行医官诊脉后惊呼:“这是……中毒!”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刚奉上的药膳汤羹。今日负责调制药膳的,唯有元清影。
“拿下!”尉迟迥厉喝。
侍卫还未近身,宇文护已挡在清影身前:“事情未明,尉迟大人急什么?”
“药膳是她做的,不是她还能是谁?”独孤信缓缓起身,眼神冰冷,“太师是要包庇嫌犯?”
清影从宇文护身后走出,跪倒在中毒女子身旁。女子唇色乌青,脉象紊乱,确是中毒之兆。她迅速取银针刺入女子舌下,银针未变黑。
“不是口服中毒。”她抬头,“是嗅毒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独孤家的医官怒道,“席间众人皆安,唯独我家夫人中毒,怎会是嗅毒?”
清影不答,目光扫过女子周身,最后停在她腰间一枚金镶玉香囊上。香囊绣工精致,缀着珍珠流苏——正是宴前独孤般若亲自赠予几位女眷的见面礼。
“可否取香囊一观?”
香囊解下,清影用银簪挑开内衬,倒出少许香粉,置于烛火上轻轻一燎。青烟升起,带着一丝甜腻的杏仁味。
“苦杏仁焙干研粉,混入檀香,嗅之令人心怡。”清影看向独孤般若,“但若加入微量‘醉仙桃’花粉,便是慢性剧毒。单独佩戴无碍,可若饮了酒……”她指向女子案上半空的酒杯,“酒气催发毒性,半刻即发。”
独孤般若脸色一白:“这香囊是我所赠不假,但香料皆出自宫中御制,怎会有毒?”
“因为有人调换了内芯。”清影走到女子座位旁,从坐垫缝隙中拈起一片极小的粉色花瓣,“醉仙桃的花瓣。此物娇贵,离枝半日即枯,能带新鲜花瓣入席者,必是随身携带。”
她抬眼,目光如刀,直刺向侍立在独孤般若身后的一名婢女:“你袖口沾染的花粉,还没擦干净。”
那婢女浑身一颤,转身欲逃,却被宇文护的侍卫当场按住。从她袖中搜出一包粉色花粉,正是醉仙桃。
“是谁指使你?”独孤信厉声问。
婢女咬紧牙关,突然嘴角溢出血沫——齿间藏毒,瞬间毙命。
又是一条死线。
宴席不欢而散。临行前,独孤般若走到清影面前,深深看她一眼:“元医女今日救命之恩,独孤家记住了。他日若有需要,可来我府上。”
这是拉拢,也是警告。
回程马车上,宇文护闭目良久,忽然道:“那孩子是谁?”
清影心头一跳: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宇文护睁开眼,夜色中眸光如寒星,“你拾玉牌时,手抖了。”
沉默在车厢里蔓延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咯噔,像心跳。
“三更枯井。”宇文护缓缓道,“你要去?”
“太师若不许,民女便不去。”
“若我许呢?”
清影抬眼,对上他深邃的目光。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,今日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——允她来赏花宴,允她显露锋芒,允她卷入漩涡,都只是为了看清她的底牌。
“民女会去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但请太师派两人暗中跟随——不是护我,是若我回不来,请将西厢第三块地砖下的东西,交给小公子。”
那是她三个月来整理的、关于元夫人之死的所有疑点。
宇文护盯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苍凉:“元清影,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夫人。”他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,“她也总喜欢把最紧要的东西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”
马车在太师府门前停下。清影下车时,听见他在身后说:
“三更,我亲自去。”
她蓦然回首,车帘已落下。
月色凄清,廊下风灯摇曳。清影回到房中,展开袖中那枚染血玉牌。鸾鸟的断翅处,刻着两个小字——永熙。
那是北魏最后一个年号,也是她父亲战死的那一年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:二更三点。
离约定的时间,还有一刻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