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太医署门前的石狮蒙着一层湿气。元清影跟在宇文护身后三步之遥,青灰色医女服在风中微微拂动,袖口暗绣的兰草纹若隐若现——那是昨夜新换的衣裳,布料里衬缝着软甲,腰封内藏着十二根银针和三个药囊。
宇文护突然停步,她险些撞上他的后背。
“怕么?”他侧过脸问,目光落在太医署朱红大门内攒动的人影上。今日是太医署三年一度的晋升考核,长安城半数医官齐聚于此,其中不乏各世家安插的眼线。
“怕。”清影老实答道,“但更怕治不好小公子,被太师扔去喂狗。”
宇文护低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:“知道就好。”
跨进大门,喧哗声戛然而止。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刺来,有审视,有好奇,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敌意——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医,由当朝太师亲自领来参加考核,这本就是最大的不寻常。
“宇文太师到——”
主考官席上站起三人。正中须发皆白的是太医令孙邈,左侧紫袍中年人是独孤家荐入的副令赵虔,右侧那位……
清影呼吸一滞。
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,梳着高椎髻,簪一支金凤衔珠步摇,绛红宫装衬得肤白如雪。她端坐未动,只抬眼望来,目光如淬冰的刀子,一寸寸刮过清影的脸。
独孤般若。
“独孤女史也来了?”宇文护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寻常寒暄。
“陛下感念太医署辛劳,特命妾身前来观礼。”独孤般若起身,裙裾纹丝不动,“这位便是太师府新来的元医女?听闻前日小公子旧疾发作,全靠元医女妙手回春。”
话说得客气,却将清影瞬间置于风口浪尖。果然,四周响起窃窃私语:
“小公子的病连孙太医令都束手无策……”
“她不过双十年华,能有这等本事?”
“怕是太师……”
最后半句淹没在咳嗽声里。清影垂眸行礼:“女史谬赞,是太师福泽庇佑,小公子才能逢凶化吉。”
“是吗?”独孤般若缓步走下主考台,在她身前驻足。一股清冷的檀香混着药草气息袭来——那是长期接触药材才会浸染的味道。
“元医女师承何人?”
“家传医术,父亲原是乡野郎中。”清影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乡野郎中能教出这般弟子,倒是难得。”独孤般若忽然伸手,指尖拂过清影袖口的兰草纹,“这绣工也精致,像是江南针法。”
清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宇文护忽然开口:“考核何时开始?”
孙邈连忙道:“即刻开始!第一项,辨药。”
---
药厅内摆开二十张长案,每案置十只青瓷小盅,盅内各盛一味药材粉末。考生需在一炷香内辨明全部药材,写出名称、性味、主治。
清影执笔立于案前,香刚点燃便动了。
她不看、不闻,只以指尖拈取少许粉末,在掌心轻轻一捻,随即落笔。十味药,不过半盏茶工夫便答毕。搁笔时,邻座的考生才辨到第三味。
独孤般若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,拿起答卷扫过,目光在最后一味药名上停留片刻:“石见穿?此物生于南陈深山,北地医者多不识,你如何得知?”
“家父游医时曾带回少许,教民女辨识。”清影抬眼,平静道,“此药可散瘀止痛,但用量过三分便是剧毒。”
“看来元医女对毒理颇有心得。”
“医毒本是一体,通医者自然知毒。”
四目相对,暗流涌动。宇文护坐在远处主位,手中茶盏轻转,目光始终锁在二人身上。
第二项考针灸。铜人立于厅中,周身标注穴位,考生需蒙眼施针,刺中指定的三处穴位方为合格。
抽签时,清影展开纸条,心头一沉——天容、肩井、曲池。前两穴尚可,曲池穴位于肘部,铜人手臂为活动机关,稍有偏差便会刺空。
“元医女先请?”赵虔似笑非笑。
清影蒙上黑布,执针上前。厅内鸦雀无声。
第一针,天容,中。第二针,肩井,再中。第三针……她凝神静听,铜人内部机关转动的细微声响在耳中放大。就是此刻——银针飞出,精准刺入曲池穴!
掌声未起,变故突生。
一名负责转动机关的杂役突然倒地抽搐,口吐白沫,四肢痉挛。孙邈疾步上前诊脉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惊风入脏?”
几个医官围上去,针药齐施,那杂役却抽搐得更厉害,眼看瞳孔开始扩散。
“让开。”
清影扯下蒙眼布,跪到杂役身侧。她扒开对方眼皮细看,又凑近嗅了嗅口中气味,突然厉声道:“取生绿豆三两,甘草五钱,急煎浓汁!快!”
“胡闹!”赵虔喝道,“惊风当用至宝丹或紫雪散,绿豆甘草是解寻常食毒之物——”
“他不是惊风。”清影已扯开杂役衣领,指着他颈间一处极细的红点,“这是中了‘一线牵’,南诏奇毒,发作如惊风,若按惊风治,半刻必死。”
她说话间已取出银针,刺破自己指尖,挤出一滴血抹在杂役舌下:“我的血可暂缓毒性,但需绿豆甘草汁真正解毒。”
众人惊疑不定。独孤般若突然道:“照她说的做。”
药汁很快端来。清影扶起杂役灌下,不过片刻,抽搐渐止,呼吸平稳下来。她抹去额角细汗,这才发觉掌心刺痛——方才取针太急,竟被自己的针尖划破了手。
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绢帕。
清影抬头,宇文护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。她接过帕子,低声谢过,却听见他俯身在她耳边说:“你怎知‘一线牵’?那是前朝宫廷密毒,早该失传了。”
她的血,为何能暂缓此毒?
这些问题,他没有问出口,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她心上。
清影起身,对着主考台躬身:“考生元清影,第三针已毕,请各位大人评判。”
孙邈与赵虔低声商议,独孤般若却直接开口:“辨药全对,施针全中,临症救急果决精准——甲上。”
满堂哗然。太医署考核十余年,得甲上者不过三人。
“不过,”独孤般若话锋一转,“元医女既然有此医术,留在太师府未免屈才。三日后宫中设赏花宴,陛下想寻几位精通药膳的医女随侍,元医女可愿入宫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——独孤家在抢人,或者说,在试探宇文护的态度。
宇文护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:“元医女是训儿的救命恩人,去留该问她自己。”
所有目光聚集在清影身上。
她看见独孤般若势在必得的眼神,看见赵虔幸灾乐祸的嘴角,看见孙邈担忧的眉头,最后,看见宇文护垂眸饮茶的侧脸——他根本没看她。
“蒙女史抬爱。”清影屈膝行礼,声音清晰,“但小公子病症未愈,民女曾向太师立誓,需照料至公子痊愈。宫中能人辈出,民女微末技艺,不敢献丑。”
拒绝了。
独孤般若眸色沉了沉,旋即又笑:“倒是个重诺的。也罢,待小公子痊愈,再议不迟。”
考核继续,再无人敢轻视那个青衣素颜的女子。清影退回角落,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——掌心血痕已干,宇文护给的绢帕上,绣着一只小小的鹰纹。
这是试探,还是警告?
她抬眼望去,主位上的宇文护正与孙邈说话,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
散场时,春杏在太医署外焦急等候:“元医女,小公子又咳了!”
清影心头一紧,快步走向马车。车帘掀开,宇文护已坐在车内:“上来。”
马车驶动,他闭目养神,忽然道:“今日你拒了独孤般若,可知后果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?”
“民女更知道,”清影抬眼看他,“若此刻入宫,小公子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宇文护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下毒之人必在太医署。”清影一字一句道,“今日那中毒的杂役,中的是前朝宫廷毒。而能调动此毒、又熟知太医署机关的人,身份绝不简单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太师夫人当年的病,小公子的毒,今日的刺杀……都是同一只手在操控。”清影深吸一口气,“这只手,此刻就在太医署,甚至可能就在今日的考场之中。”
马车突然急停。
宇文护伸手捏住她下巴,力道大得让她蹙眉:“元清影,你到底是谁?”
“一个想为小公子讨回公道的人。”她迎上他的视线,不闪不避,“太师可信?”
对视良久,他松开手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颈侧肌肤。两人俱是一怔。
“三日后赏花宴,你随我去。”宇文护靠回车壁,重新闭上眼,“尉迟家做东,你既认出了匕首上的字,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”
清影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尉迟家,独孤般若,太医署,前朝秘毒……无数线索交织成网,而网的中心,似乎总绕不开三年前那场夺走元夫人性命的大火。
马车驶入太师府。清影下车时,宇文护忽然递来一个锦盒:“今日考核甲上的彩头。”
盒中是一套赤金针,细如牛毛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太医署只有副令以上才能使用的御制金针。
“太师这是……”
“用着顺手,才好替我查案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离去。
清影捧着锦盒站在暮色里,忽然觉得这金针烫手得很。
西厢传来宇文训的咳嗽声。她敛了神色,快步走去。
檐下阴影里,宇文护驻足回望,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,眸色深如夜潭。
“查。”他低声对暗处道,“查她所有接触过的人,尤其是三年前,她在何处,做过什么。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风起,庭中落叶纷飞。一场秋雨,又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