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犀阁的晨雾裹着药香,在半塌的竹棚里弥漫。程祎妍坐在阿竹生前常用来晒药的竹匾旁,指尖捻着颗还魂草的种子,看它在晨光里泛着浅绿的光泽。
陆知衍端着两碗粥进来时,正撞见她把种子埋进土里。
“张老说苏先生醒了。”他把粥碗放在石桌上,瓷碗碰着石板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“就是不肯说话,守着阿竹的药篓发呆。”
程祎妍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竹匾角落——那里放着阿竹的药杵,木柄上还沾着点护魂花的粉末,是他最后一次捣药时留下的。
“昨晚玄清盟又有人来闹事。”陆知衍的声音低了些,“说要你交出灵犀真火的修炼法子,否则就上报朝廷,说你私藏禁术。”
程祎妍没抬头,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刚埋好的种子:“阿竹说,还魂草要在清晨的露水里泡过才有效。”
陆知衍喉结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他知道她在避开话题,就像避开阿竹已经不在的事实——竹棚里还晾着阿竹的药巾,灶上温着他没喝完的药汤,连墙角那只他捡来的流浪猫,都还每天蹲在门口等他回来。
夜枭掀开帘子进来时,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。他左眉骨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红,是昨晚拦着玄清盟的人时又添的新伤。
“这是从阿竹的药篓夹层里找到的。”他把纸递给程祎妍,声音比平时更哑,“苏先生说,是阿竹偷偷抄的。”
纸上是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的字,是《灵犀阁秘录》里关于“醉魂散”的记载,只是在末尾,阿竹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药圃,圃里的小人举着药锄,旁边写着:“师父说,解药在护魂花的根里。”
程祎妍的指尖猛地收紧,纸角被攥出褶皱。她想起阿竹倒在怀里时,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原来他早就知道那是毒药,早就找到了解药,只是来不及说出口。
“他怎么会……”陆知衍的声音发颤。
“他偷偷跟着李师兄去过库房。”夜枭的视线落在药篓上,“苏先生说,阿竹前几天就发现他们在熬制醉魂散,怕你担心,没敢说,只自己偷偷查解药。”
程祎妍突然起身,撞翻了身后的竹凳。她冲到墙角的药架前,翻出个贴着“护魂花根”标签的陶罐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陶罐里的根须已经晒干,泛着浅黄的色泽。程祎妍抓出一把塞进石臼,拿起阿竹的药杵就开始捣。木柄硌着掌心,疼得她指尖发麻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药末里,晕开小小的湿痕。
“要是早一点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药杵撞着石臼的声响越来越急,“要是我早一点发现……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夜枭按住她的手,药杵停在半空,护魂花的粉末簌簌落在两人手背上,“他是想护着你。”
程祎妍看着石臼里的药末,突然想起阿竹总说的那句话:“程姐姐,药是苦的,但能救人。”
原来这孩子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药,哪怕知道会苦死,也要往她嘴里送。
这时,张老扶着苏衍之进来了。苏衍之的头发一夜白透,眼窝陷得很深,手里紧紧抱着阿竹的药篓。
“轻月当年……也是这样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明知道是圈套,还是抱着典籍回了火场,说要给孩子们留条活路。”
程祎妍猛地抬头。
“阿竹抄的那段,后面还有一页。”苏衍之从药篓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一层层打开,是半张泛黄的书页,“是轻月写的批注,说醉魂散的解药,要配上灵犀血脉的一滴血才有效。”
“阿竹知道你有灵犀血脉。”苏衍之的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在书页上,“他故意让你抱着他,故意抓着你的手……是想让你的血渗进他伤口里,可惜……”
可惜那时她只顾着哭,没发现阿竹悄悄往她掌心按的那截护魂花根;可惜那滴该救他的血,最终只染红了他冰冷的指尖。
程祎妍捂住脸,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破喉而出。她想起阿竹最后说的“不哭”,想起他往她袖口里塞的糖块,想起他偷偷在她药碗里加的蜜——这孩子用尽全力想护着她,最后却连句“谢谢”都没听到。
竹棚外的猫突然叫了一声,是阿竹给它取的名字“药香”。程祎妍抬起泪眼,看见猫爪下踩着片护魂花的叶子,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刚埋种子的土里,晕开一小圈湿痕。
那里,有颗嫩芽正顶着泥土,怯生生地冒出来。
程祎妍抹了把脸,拿起石臼里的解药粉末,轻轻撒在嫩芽周围。
“阿竹说,还魂草能活过来的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土里的嫩芽说,“我们等它长大,好不好?”
晨光穿过竹棚的缝隙,落在她沾着药末的指尖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远处,玄清盟的方向又传来嘈杂的人声,但这一次,程祎妍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