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灵犀阁的断壁浸成深灰色。阿竹的布鞋踩过积水,溅起细碎的水花,他怀里护魂花种子的纸包鼓鼓囊囊。
“程姐姐!”他隔着半亩药圃喊,声音脆得像刚剥壳的莲子,“张爷爷说这‘安神糖’是老法子做的,你总失眠,含一颗试试?”
程祎妍正蹲在整理被雨水打蔫的还魂草,闻言抬头。阿竹手里的糖纸是粗麻纹的,边角泛着陈旧的黄,那纹路她认得——是玄清盟库房特有的包装,去年清点旧物时见过。
“阿竹,别碰!”她猛地起身,膝盖撞在石坎上,疼得眼前发黑。
阿竹已经踮脚撕开了纸包。褐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掌心,混着雨珠凝成小团,甜香像蜜一样漫开来。他眨了眨眼,好奇地伸出舌尖舔了舔:“嗯?有点苦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突然打了个寒颤,手里的种子包“啪”地掉在泥里。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失了焦距,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阿竹!”程祎妍扑过去时,正撞见他软软地往下倒。她一把捞住他的腰,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,凉得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玉。
阿竹的小手胡乱抓着,不知怎的就攥住了她的袖口,指甲掐进布纹里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轻响,像是有团棉花堵着,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程姐姐……糖……苦……”
程祎妍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疼得喘不上气。她认出这症状——是“醉魂散”,母亲日记里提过的阴毒禁药,专损孩童灵窍,发作时脏腑会像被蚁虫啃噬,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谁给你的?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尖去探阿竹的脉搏,那微弱的跳动像风中残烛。
阿竹的眼珠艰难地转了转,看向药圃尽头的竹篱。那里站着三个玄清盟弟子,青灰色道袍的下摆沾着泥,为首的正是前日还接过阿竹递护魂花的李师兄。
“程小姐,这药如何?”李师兄摘下斗笠,露出脸上新添的疤痕,“阿竹说你总疼他,定然不会怀疑他递来的东西。”
程祎妍抱着阿竹后退,后背抵到半截断墙。墙缝里钻出的野菊被挤得弯折,黄色的花瓣落在阿竹苍白的脸上。她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,却在看到阿竹颤动的睫毛时,死死咬住了手腕——她若动手,这些人定会先对阿竹下死手。
“你们要什么?”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《灵犀阁秘录》。”李师兄踢了踢脚边的石子,“还有聚魂阵的图谱。程小姐聪明,该知道用这些换这孩子的命,不亏。”
程祎妍低头看怀里的阿竹。他的呼吸已经细得像游丝,嘴唇泛着青紫色,却还在努力睁着眼看她。那双小手不知哪来的力气,突然抬起,指尖擦过她的脸颊,沾走了一滴滚烫的泪。
“不……哭……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气若游丝,“阿竹……不怕……”
那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就垂落了,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。程祎妍僵住了,她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变冷,那点温热的呼吸像被雨水掐断的烛苗,彻底消失了。
“阿竹?”她试探着轻唤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。
回应她的只有雨丝落在断墙的轻响。
李师兄嗤笑一声,转身挥了挥手:“搜。”
两个弟子立刻扑向灵犀阁的临时竹棚,翻箱倒柜的声响混着雨声,刺耳得让人想捂住耳朵。程祎妍抱着阿竹坐在泥里,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阿竹的衣领,那具小小的身体已经硬挺了。
她突然想起今早阿竹蹲在药圃里的样子。他说要种一片忘忧花,等开了花就摘给她做枕头;说等灵犀阁建好了,要在门槛上刻满护魂花的纹路;说师父带回来的活魂草种子,一定要先给程姐姐留一包。
那些话还像热气一样飘在耳边,说这话的人却已经冷透了。
李师兄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耐烦:“程祎妍,别装傻!秘录藏在哪?”
程祎妍缓缓抬头。雨幕里,她看见阿竹掉在泥里的种子包被踩烂了,护魂花的种子混着血珠,在积水里浮浮沉沉。
她的手慢慢握紧了匕首,指节泛白。这一次,没人再能拦着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