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八年,夏。
战火烧到了金陵城,炮弹落在城外,震得金陵城都在发抖。街上的人四处逃窜,哭声、喊声、枪声交织在一起,打破了江南水乡的宁静。
金陵公学停课了,学生们纷纷离开金陵城,寻找安身之处。沈清和的父母给他寄了信,让他赶紧回家,说家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后路,去上海,那里暂时还安稳。
沈清和拿着信,去找江逾白。他想跟江逾白一起走,一起去上海,不管未来有多难,他们都一起面对。
可他到了小院子,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。梧桐树下,放着一个木盒,还有一张纸条,是江逾白的字迹,潦草却有力:“清和,别等我,忘了我,好好活着。”
沈清和的心跳骤然停止,他颤抖着打开木盒,里面放着他给江逾白写的对联,还有那首江逾白给自己写的诗,还有一枚银质的梅花簪,是他去年生日,江逾白送他的,说梅花傲骨,像他。
还有一张照片,是两人在秦淮河畔拍的,照片上的两人,笑得眉眼弯弯,沈清和靠在江逾白的肩上,江逾白搂着他的腰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温暖又美好。
沈清和拿着照片,眼泪汹涌而出,他跌坐在地上,一遍遍地喊着:“江逾白,江逾白,你在哪里?你回来,你回来啊!”
可回答他的,只有窗外的枪声和风声。
他疯了一样地找江逾白,问遍了所有认识江逾白的人,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有人说,江逾白去了前线,当了兵;有人说,江逾白为了给叔父报仇,跟人同归于尽了;还有人说,江逾白离开了金陵城,去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沈清和不愿意相信,他守在小院子里,等着江逾白回来。炮弹一次次落在附近,房子的墙壁被震出了裂缝,院子里的梧桐被震断了枝丫,可他还是不肯走。
他每天都会把院子打扫干净,做好饭,放在桌上,等着江逾白回家。他会坐在梧桐树下,念着江逾白给她写的诗,念着念着,就哭了。
那段日子,沈清和瘦得不成样子,眼窝深陷,脸色苍白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和鲜活。他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,失去了生机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穿着军装的人找到了他,递给了他一个血渍斑斑的本子,说是江逾白的东西,江逾白在前线牺牲了,这是他唯一的遗物。
沈清和的世界,在那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
他颤抖着接过那个本子,封面是黑色的,沾着暗红的血渍,翻开,里面是江逾白的字迹,一开始是潦草的诗,是写给她的,后来,是日记,记录着他的心事。
“民国十八年,春。叔父被抓,我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他受苦。清和陪着我,他那么温柔,那么好,我却不能给她未来。我好怕,怕战火会伤到他,怕世俗会容不下他,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。”
“民国十八年,春。我故意对清和发脾气,故意冷落他,故意让他走。我知道他难过,我比他更难过。可我不能再拖累他了,他是天之骄子,本该有光明的未来,而不是跟着我这个废人,在战火中苟延残喘。”
“民国十八年,夏。战火烧到了金陵,我知道,我该走了。我去了前线,当了兵。我没什么本事,不能保家卫国,只能用自己的命,换一份安稳,换清和的安稳。我想让他好好活着,活着离开金陵,活着去上海,活着过一辈子安稳的日子。”
“民国十八年,夏。今天上了战场,炮弹落在身边,炸死了很多人。我不怕死,我只是舍不得清和。我好想再看看他,好想再跟他去秦淮河畔,好想再听他念诗,好想再对他说一句我喜欢你。清和,对不起,我食言了,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了。清和,忘了我,好好活着,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日记的最后,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,沾着大片的血渍,几乎看不清:“清和,吾爱,此生无缘,来世再聚。”
沈清和抱着那个本子,瘫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他终于知道,江逾白的冷漠,江逾白的暴躁,江逾白的离开,都是因为爱。他爱他,所以才逼他走,所以才用自己的命,换他的安稳。
可他不要这样的安稳,他要的,是跟江逾白在一起,哪怕一起受苦,哪怕一起面对战火,哪怕一起死,他都愿意。
可一切,都晚了。
那个在梧桐树下对他笑的少年,那个在秦淮河畔跟他表白的少年,那个为他打架、为他温酒、为他写诗的少年,那个说要永远陪着他的少年,永远地离开了他,留在了那场战火里,留在了那段旧时的时光里。
沈清和的父母派人来接他,他终于走了。离开金陵城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下着小雨,梧桐叶被雨水打落,落在青石板路上,像泪滴。
他回头看了看那座小院子,看了看那棵梧桐,看了看秦淮河的方向,眼底满是绝望和痛苦。他带走了那个木盒,带走了那个血渍斑斑的本子,带走了那段关于旧时诗的记忆,却再也带不走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。
船开了,金陵城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视线里。沈清和站在船头,看着滔滔江水,轻声念着江逾白给他写的诗,念着念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,落在江水里,再也找不回来。
五、余生皆寂,唯念旧诗
民国十九年,秋。
上海,霞飞路。
沈清和在上海的一所学堂里当国文先生,他还是像以前一样,温润儒雅,眉眼清隽,只是眼底再也没有了光,像一口枯井,沉寂无波。
他住在一间小小的弄堂里,房间里很简单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还有一个木盒,一个血渍斑斑的本子,放在桌子的正中央,每天都会擦拭,像宝贝一样。
他再也没有谈过恋爱,身边有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,有男有女,他都一一拒绝了。他的心里,再也装不下任何人,只有那个叫江逾白的少年,只有那段关于金陵城,关于梧桐,关于秦淮河,关于旧时诗的记忆。
他会在清晨,坐在窗边,念着江逾白写的诗;会在午后,泡一杯茶,看着那个木盒,发呆一下午;会在夜晚,拿出那张照片,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少年,低声说着话,像他还在身边一样。
上海的梧桐也落了叶,像金陵城的梧桐一样,沙沙作响。可这里没有那个斜倚在梧桐树下对他笑的少年,没有那个陪他在梧桐树下看书的少年,没有那个在梧桐树下拥他入怀的少年。
他去过很多地方,看过很多风景,可再也没有一处,能像金陵城那样,让他心动;再也没有一个人,能像江逾白那样,让他欢喜,让他痛苦,让他念一辈子。
民国二十年,冬。
一场大雪落下,上海裹上了一层白衣,像极了那年金陵城的雪。沈清和坐在窗边,看着漫天飞雪,拿出那枚银质的梅花簪,轻轻抚摸着,簪子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,像他念了无数次的名字。
他想起了那年秦淮河畔,江逾白给他温酒,给他夹桂花糕,对他说:“清和,我喜欢你。”
他想起了那间小院子,江逾白靠在他的肩上,听他念诗,念着念着就睡着了;
他想起了梧桐树下,江逾白指着天上的星星,对他说:“清和,我会永远陪着你。”
他想起了江逾白的日记,那句“此生无缘,来世再聚”,像一把刀,一次次割在他的心上。
眼泪落在梅花簪上,冻成了冰,像他这辈子的情,这辈子的爱,这辈子的遗憾。
他拿起笔,铺好宣纸,写下了一首诗,一首写给江逾白的诗,一首属于他们的旧时诗:
梧桐叶落金陵秋,秦淮灯影照孤舟。
一别经年音容杳,余生唯念旧风流。
雪落江南君何在,梅香暗度故人楼。
此生无缘长相守,来世愿作绕枝鸥。
字迹清雅,却带着无尽的悲凉,像他的一生,像他和江逾白的爱情,美好又遗憾,甜蜜又痛苦,像一首未写完的诗,刻在骨血里,念一次,痛一次。
写完诗,他放下笔,靠在窗边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梧桐树上,落在弄堂里,落在他的心上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玄色短褂的少年,斜倚在梧桐树下,对他笑,说:“沈同学,借个火。”
风掀起他月白长衫的衣角,梧桐叶纷飞,像一首温柔的旧时诗,落在两人之间,再也不散。
而现实里,只有无尽的寂静,和一颗念了一辈子,痛了一辈子的心。
余生漫长,岁月寂寥,唯念旧诗,唯念故人。
这世间的爱情,大抵都是如此,有些花开了,终究会谢;有些诗写了,终究会尽;有些人爱了,终究会散。
就像他和江逾白,像一首旧时诗,甜蜜过,痛苦过,欢喜过,绝望过,最后,只剩一地残章,和一辈子的思念。
民国三十八年,秋。
沈清和老了,头发花白,脊背微驼,眼神却依旧清明,只是眼底的沉寂,越来越浓。
他回到了金陵城,回到了那间小院子。院子里的梧桐还在,长得枝繁叶茂,几盆菊花,也开得正盛,像当年他亲手栽下时一样。
他坐在梧桐树下,拿出那个木盒,拿出那个血渍斑斑的本子,拿出那张照片,轻轻擦拭着。照片上的少年,依旧眉眼弯弯,笑得灿烂,而他,却已经垂垂老矣。
他念着江逾白写的诗,念着自己写的诗,声音沙哑,却带着无尽的温柔。
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落在他身上,落在照片上,落在那本日记上,像一场温柔的梦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民国十七年的秋天,那个梧桐叶落的午后,他抱着一摞线装书,从藏书楼出来,撞进了一双盛着星光的眼眸里。
那人说:“沈同学,借个火。”
他说:“我不抽烟。”
那人说:“我叫江逾白。”
梧桐叶纷飞,像一首永远的,旧时诗。
沈清和靠在梧桐树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。
这一次,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少年了。
去见那个在秦淮河畔跟他表白的少年,去见那个说要永远陪着他的少年,去见那个刻在他骨血里,念了一辈子的少年。
金陵城的梧桐叶,又落了一层,沙沙作响,像在念着那首未写完的,旧时诗。
而那两个少年,终于在另一个世界,相聚了。
一生一世一双人,半醒半醉半浮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