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的冬天,来得格外早。一场初雪落下,金陵城裹上了一层白衣,金陵公学的操场上,孩子们在打雪仗,沈清和站在廊下,看着漫天飞雪,指尖冻得发红。
江逾白从身后走来,把一件厚厚的黑色大衣披在他身上,又握住他的手,揣进自己的衣兜里:“怎么不戴手套?手这么凉。”
大衣上带着江逾白的体温,还有淡淡的烟草味,沈清和的脸微微发烫,低声道:“忘了。”
“下次我帮你记着。”江逾白握紧他的手,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掌心,“走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江逾白带沈清和去了秦淮河。冬日的秦淮河,少了几分夏日的喧嚣,多了几分静谧的美。雪落在河面上,很快就化了,画舫泊在岸边,挂着红灯笼,在白雪的映衬下,格外鲜艳。
江逾白带沈清和上了一艘画舫,舱内生着炭火,暖烘烘的。桌上摆着几碟小菜,一壶温酒,还有一碟沈清和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桂花糕?”沈清和惊讶道。
“我记着的。”江逾白给他倒了一杯温酒,“天冷,喝点酒暖暖身子。”
沈清和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酒液温润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了心底。江逾白看着他,目光温柔:“沈清和,你知道吗?第一次见你,你抱着书站在藏书楼门口,风掀起你的衣角,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生得真好看,我想跟他做朋友。”
“只是朋友?”沈清和抬眼,看着他,眼底藏着一丝期待。
江逾白笑了,伸手捏了捏他的脸:“不止是朋友。沈清和,我喜欢你。不是兄弟间的喜欢,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。”
沈清和的心跳骤然加快,酒杯在指尖微微晃动,酒液溅出一点,落在衣襟上,像一朵绽开的花。他看着江逾白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。
“我知道,这话很荒唐。”江逾白的眼神黯淡了几分,“我们都是男子,世俗容不下我们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,看到你,我就开心,看不到你,我就心烦。沈清和,我不管世俗怎么看,我只知道,我喜欢你。”
沈清和放下酒杯,伸手握住江逾白的手,他的手很暖,包裹着自己的手,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平淡无奇的生活里。他看着江逾白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江逾白,我也喜欢你。”
简单的六个字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秦淮河,漾起层层涟漪,也像一句情诗,刻在了两人的心上。
江逾白愣住了,随即反应过来,一把将沈清和拥进怀里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声音带着哽咽:“清和,清和,你可知我等这句话,等了多久。”
沈清和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,伸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,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画舫外,雪还在下,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,红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舱内,炭火噼啪作响,两个少年相拥在一起,许下了一生的诺言,以为只要彼此相爱,就能抵过世间所有的风雨。
那一夜,他们在秦淮河畔,喝了温酒,吃了桂花糕,说了许多心里话。江逾白给沈清和念自己写的诗,字迹潦草,语句也不算通顺,却字字句句都是真心。沈清和给江逾白写对联,笔墨清雅,字里行间都是温柔。
“清和,你的字真好。”江逾白看着沈清和写的“一生一世一双人,半醒半醉半浮生”,眼底满是欢喜,“我要把它贴在我的房间里,天天看。”
“写得不好,让你见笑了。”沈清和低声道。
“在我眼里,你什么都好。”江逾白低头,吻上了他的唇。
那是一个温柔的吻,带着温酒的醇香,桂花糕的清甜,还有彼此满心的欢喜。像一首温柔的情诗,在秦淮河畔,在漫天飞雪中,悄悄落笔。
从那以后,两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。他们会在清晨一起去操场散步,看日出;会在午后一起去藏书楼看书,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两人身上,岁月静好;会在夜晚一起去秦淮河畔,看灯火,听桨声。
他们会偷偷牵手,会悄悄拥抱,会在无人的巷子里接吻,像所有陷入热恋的情侣一样,甜蜜又美好。沈清和的性子,因为江逾白,多了几分鲜活;江逾白的性子,因为沈清和,多了几分温柔。
学校里的人都看在眼里,却没人再敢多说什么。江逾白的叔父知道了这件事,把江逾白叫回家,狠狠骂了一顿,让他跟沈清和断绝关系,江逾白抵死不从,跟叔父大吵了一架,搬了出来,租了一间小院子,离金陵公学不远。
沈清和知道后,心里很愧疚,江逾白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傻丫头,跟你没关系,我早就想搬出来了,自由。”
沈清和看着他,眼底满是心疼,却也知道,江逾白的性子,决定的事,谁也改不了。
那间小院子,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。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,还有几盆菊花,是沈清和亲手栽的。两人会在院子里做饭,江逾白笨手笨脚,总是把菜炒糊,沈清和就笑着收拾残局,重新做;两人会在院子里看书,江逾白靠在沈清和的肩上,听他念诗,念着念着,就睡着了;两人会在院子里看星星,江逾白指着天上的星星,对沈清和说:“清和,你看,那最亮的一颗,是你,旁边那颗,是我,我会永远陪着你,永远。”
沈清和靠在他的怀里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轻声道:“嗯,永远。”
那时的他们,以为永远很远,远到可以跨过山,越过海,抵过世间所有的磨难。却不知道,永远其实很短,短到只是一场雪,一阵风,一首未写完的诗。
民国十八年,春。
金陵城的梧桐抽出了新枝,秦淮河的水涨了起来,一切都充满了生机。可这生机之下,却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时局动荡,战火渐起,金陵城也不再是那个安稳的江南水乡。街上的士兵多了起来,到处都是张贴的告示,人心惶惶。
江逾白的叔父是商会会长,跟各路势力都有牵扯,时局一变,他的叔父也陷入了麻烦,被人陷害,抓进了监狱,商会的生意也一落千丈。
江逾白一下子从那个无忧无虑的少爷,变成了无依无靠的人。他一边要想办法救叔父,一边要打理商会的烂摊子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和散漫。
沈清和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他放下了书本,陪着江逾白一起奔波,帮他整理资料,陪他去各个衙门求情,把自己攒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,给江逾白应急。
“清和,对不起,让你跟着我受苦了。”江逾白看着沈清和,眼底满是愧疚,“我本来想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的,可现在,却让你跟着我受累。”
“逾白,我们是爱人,不是吗?”沈清和握住他的手,温柔道,“爱人之间,本就该同甘共苦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陪着你,永远。”
江逾白看着他,眼眶泛红,一把将他拥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,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
那段日子,是两人最艰难的日子。江逾白天天在外奔波,看人脸色,受尽了委屈,回到小院子,看到沈清和,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。沈清和会给他做好吃的,会给他揉肩,会听他倾诉,会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。
可即便如此,江逾白的叔父还是没能救出来。不久后,传来了他叔父在监狱里病逝的消息,江逾白彻底垮了。
他把自己关在小院子里,不吃不喝,不说话,只是坐在梧桐树下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,像他此刻的心情,一片狼藉。
沈清和守在他身边,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给他倒水,给他准备吃的,陪着他一起坐在梧桐树下。他知道,此刻的江逾白,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陪伴。
过了三天,江逾白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清和,我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还有我。”沈清和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逾白,你还有我,永远都有。”
江逾白抬头,看着沈清和,眼底满是绝望和痛苦:“可我给不了你未来了。以前我以为,我能护着你,能让你一辈子开开心心的,可现在,我连自己都顾不好,我怎么护着你?”
“我不需要你护着我,我可以跟你一起努力。”沈清和握住他的手,“逾白,只要我们在一起,什么困难都能克服。”
江逾白看着他温柔的眉眼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知道,沈清和是书香世家的公子,本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,娶一位温婉的小姐,生儿育女,安稳一生。可因为自己,他却要跟着自己受苦,甚至要面对世俗的非议和战火的纷扰。
他不能这么自私,不能毁了沈清和的一生。
一个念头,在江逾白的心底悄悄升起,像一颗毒草,迅速蔓延。
从那以后,江逾白变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温柔,不再陪着沈清和看书散步,不再对他笑,反而变得冷漠,暴躁,经常无缘无故地跟沈清和发脾气。
他会故意晚归,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;他会把沈清和给他写的诗扔在地上,踩在脚下;他会对沈清和说很难听的话,说自己当初只是一时兴起,根本就不喜欢他,说他跟自己在一起,只是攀附权贵。
沈清和不相信,他知道江逾白心里苦,知道他是故意的。他一次次地包容,一次次地忍让,一次次地对江逾白说:“逾白,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,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,不要这样对自己,也不要这样对我。”
可江逾白却越来越过分。有一次,沈清和做好了饭,等他回家,他却带着一群朋友回来,在院子里喝酒划拳,把饭菜打翻在地,看着沈清和通红的眼眶,冷冷道:“沈清和,你别再自作多情了,我跟你玩腻了,你走吧,我这里不欢迎你。”
沈清和看着他,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,像一颗陨落的星星。他蹲在地上,一点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,眼泪掉在碎瓷片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
院子里的梧桐叶又落了,春风吹过,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冰冷。那段甜蜜的时光,像一首被撕碎的诗,散落在地上,再也拼不回来。
有人劝沈清和,让他离开江逾白,说江逾白现在就是个疯子,不值得他留恋。可沈清和却摇了摇头,他知道,江逾白不是真的想让他走,他只是在逼自己走。
他舍不得,舍不得那段秦淮河畔的时光,舍不得那个为他打架、为他温酒、为他写诗的少年,舍不得那句刻在骨血里的“我喜欢你”。
他以为,只要自己坚持,只要自己陪着江逾白,江逾白总会回头的。可他不知道,命运的棋局,早已布好,他们只是两颗身不由己的棋子,终究逃不过既定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