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市的夏末总裹着一层黏腻的湿热,梧桐叶被晒得打卷,蝉鸣拖得漫长又倦怠,像极了何肆趴在训练室桌上,盯着屏幕里黑白画面的心情。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至23:47,训练室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空调早已被后勤关掉,只剩头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吹起桌角散落的战术笔记,纸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,和他指尖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叠在一起,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这是他们征战LPL的第三个年头,也是「Zero」战队建队的第五年。作为队内的首发ADC,何肆拿过常规赛MVP,拿过最佳阵容,唯独缺一座全球总决赛的冠军奖杯。而坐在他斜对角,那个永远穿着干净白衬衫、连打游戏都腰背挺直的少年,是他的辅助,许墨。
许墨走的时候,只带走了他那套用了三年的键盘鼠标,连一句道别都没有。
训练室的灯还亮着,何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视线落在桌角那个印着战队logo的水杯上。杯身还留着淡淡的咖啡渍,是许墨每天早上帮他泡冰美式时留下的。以前这个时候,许墨总会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他手边,声音清润得像山涧泉水:“何队,别熬了,再练手要抖了。”
何肆总是会抬眼瞥他,嘴上嫌他啰嗦,手却已经接过水杯抿一口。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响,许墨就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屏幕里复盘的对局,指尖点在屏幕上标记失误的点位,语气认真又温和:“这里你贪兵线了,我视野没做到位,下次我提前给你铺眼。”
他们是赛场上最默契的双人路,从青训营一路打到LPL首发,是解说口中“绑定一生的下路组合”,是粉丝眼里“双神下凡,天下无双”的肆墨CP。没人知道,这份万众瞩目的默契背后,藏着何肆藏了五年的心动,和许墨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温柔。
青训营那年冬天格外冷,宿舍的暖气坏了,何肆发烧到39度,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,指尖微凉,动作轻得怕碰碎他。是许墨。他刚入营,性格内敛,不爱说话,却默默守了何肆一夜,给他喂水擦汗,第二天还帮他补完了落下的训练赛复盘。
何肆那时候就觉得,这个叫许墨的辅助,心思细得像发丝,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冰雪。
后来他们一起打上首发,住进战队基地的双人宿舍。许墨有轻微的失眠,何肆就把自己的助眠香薰分他一半;何肆比赛前容易紧张,许墨就坐在他身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,哼不成调的小曲;他们共用一个衣柜,衣服混着穿,连电竞椅都是同款的黑白配色;赛后采访被问到最信任的人,何肆想都没想就指向许墨,许墨侧头看他,眼底盛着细碎的光,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。
那是何肆见过最好看的笑,比聚光灯还要耀眼。
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,一起打比赛,一起拿冠军,一起从青涩少年走到而立之年。直到半个月前,战队经理把他叫到办公室,递过来一份转会协议。
“何肆,许墨提交了离队申请,已经和「Wings」战队签了合同,下周就走。”
何肆当时手里的矿泉水瓶直接捏变形,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,他都没感觉到冷。他冲回训练室,抓住正在收拾外设的许墨的手腕,指尖用力到泛白,声音都在发颤:“为什么?许墨,你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许墨的手腕很细,被他攥得发红,却只是低着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没有为什么,想换个环境发展。”
“换环境?”何肆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“我们在一起打了五年,你说换就换?Zero哪里对不起你?还是我哪里对不起你?”
许墨终于抬眼看他,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,还有一丝何肆读不懂的隐忍。他轻轻挣开何肆的手,把最后一个鼠标放进外设包:“何肆,职业选手的生涯很短,我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。”
“那我们的未来呢?”
这句话堵在何肆喉咙里,终究没说出口。他看着许墨背起包,转身走出训练室,背影挺拔却决绝,没有回头。
夏夜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气,吹散了满室的闷热,却吹不散何肆心头的钝痛。他拿起许墨落下的一根笔,笔杆上还留着淡淡的雪松味,是许墨惯用的香水味。
何肆把笔紧紧攥在手心,指节泛白,直到笔尖戳进掌心,传来细微的痛感,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他打开排位系统,秒选了ADC薇恩,匹配到的辅助是个路人,操作生疏,视野全空。何肆一次次被对面打野针对,黑屏在泉水里,看着屏幕上灰色的英雄,突然就想起许墨的锤石。
许墨的锤石是联盟天花板级别的存在,Q技能百发百中,灯笼总能精准递到他面前,无论他身陷多么危险的境地,许墨永远是那个第一个冲过来保护他的人。以前他总调侃许墨的锤石是“贴身保镖”,许墨就笑着回他:“我的灯笼,只给你一个人接。”
现在,那个只给他递灯笼的人,再也不会站在他身边了。
那一晚,何肆打了整整二十把排位,输多赢少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才疲惫地趴在桌上睡过去。梦里全是许墨的脸,青训营的雪,赛场的聚光灯,还有他转身离开的背影,最后画面定格在许墨泛红的眼眶,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醒来时,手机里弹出一条私信,是粉丝发来的路透图。许墨穿着Wings战队的队服,站在新的训练室里,对着镜头微笑,身边站着新的ADC。
何肆指尖划过屏幕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
原来,他的灯笼,真的可以递给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