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母答应下来的第二天，景王府的人就来了。
来的不是什么说客，只是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婆子，一个四十来岁，一个三十来岁，穿着青灰色的褂子，头上戴着素净的银簪子，手里各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。
"见过林姑娘。"
年长那个婆子走上前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，"奴婢是景王府的苏嬷嬷，这位是周嬷嬷。"
黛玉站在檐下，看着她们。
"起来吧。"
苏嬷嬷起身，打开手里捧着的匣子，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，还有一串钥匙。
"殿下说，林姑娘要嫁过来，有些东西，得先交给姑娘过目。"
黛玉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什么东西？
她走上前，目光落在那些文书上。最上面那一份，写的是"林家产业清单"。
她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苏嬷嬷将文书一页页翻开来，"这是江南林家的盐引、田庄、商铺的契据，还有......"她顿了顿，"这些年林家在京城置办的产业，也都记在这里。"
黛玉看着那些数字，心里慢慢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林家的产业，她一直知道不少。可她没想到的是，竟然多到了这种地步。
光是江南的盐引一项，每年就能带来上百万两的进项。更别提那些田庄、商铺，还有暗中投资的海商生意......
这些东西，贾府"保管"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有告诉过她。
"殿下说，"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"这些东西，本来就是林姑娘的。只是姑娘一直不知道，贾府......"
她没有说下去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黛玉抬起头，看着苏嬷嬷："景王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些的？"
苏嬷嬷笑了笑："殿下认识林老爷。"
林老爷？黛玉愣住了。
她父亲？
"林老爷生前，曾与殿下有过几面之缘。"苏嬷嬷继续说道，"后来林老爷病重，担心林姑娘的将来，便将这些产业的清单托付给了殿下。只可惜......"
她叹了口气。
"只可惜殿下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，将这些还给林姑娘。谁知......"她看了看黛玉，"谁知林姑娘一直住在贾府，殿下不便直接上门。"
黛玉沉默了。
原来如此。
父亲早就为自己铺好了路，只是自己一直不知道。而景王，竟然就是父亲托付的人。
难怪......难怪贾母会主动提起这门亲事。
"这些文书，"苏嬷嬷将清单合上，"殿下让奴婢转交给林姑娘。至于那串钥匙......"她指着另一个匣子，"是林姑娘在京城置办的产业，如今都在景王府的保管之下。林姑娘随时可以去查验。"
黛玉伸出手，拿起那串钥匙。
钥匙很沉，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。
"殿下还说，"苏嬷嬷继续说道，"这门亲事，林姑娘若是愿意，殿下自然是求之不得。若是不愿意......"
她看了一眼黛玉。
"殿下绝不会强求。"
黛玉抬起头，看着苏嬷嬷。
"嬷嬷回去告诉殿下，"她轻声说道，"这门亲事，黛玉愿意。"
苏嬷嬷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"奴婢明白了。奴婢这就回去回禀殿下。"
两个婆子行礼告辞，黛玉站在檐下，看着她们渐渐走远。
紫鹃在旁边，小声问道："姑娘，那些产业......"
"收起来。"黛玉将文书和钥匙递给紫鹃，"好好收着，别让人看见。"
紫鹃接过匣子，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还是赶紧点了点头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黛玉望着景王府的方向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景王......
这个男人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
父亲为什么会将这些东西托付给他？又为什么会把她的婚事也托付给他？
还有，贾母为什么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这门亲事？
这些问题，她一个答案也没有。
可是有一点她是确定的——
这场婚事，是她唯一的机会。
第二天，景王府正式下了聘礼。
聘礼很丰厚，可贾府拿到清单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"什么意思？"王夫人拿着清单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"这聘礼里，怎么......怎么有这么多林家的东西？"
她指的是清单上那些标着"江南林家产业"的条目。
景王府送来的聘礼清单上，有一半以上，都写着这些东西——盐引、田庄、商铺、契据......
这些东西，明明就是林家的。
"这是怎么回事？"贾母也愣了，"林家的产业，怎么会在景王府手里？"
王熙凤接过清单，看了半天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"老祖宗，"她抬起头，声音有些低，"这......这恐怕......"
她没说下去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贾母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"林黛玉......"老太太咬了咬牙，"这丫头，什么时候......"
她想起前两天黛玉说的那句话——"黛玉的嫁妆，自然是要好好算算的"
原来，她说的"算算"，根本不是让贾府"算"，而是她自己早就"算"好了。
王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。
"这丫头......她什么时候跟景王府有来往的？"
她想起黛玉那天说的话，突然觉得，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这个外甥女。
"而且......"王熙凤继续说道，"这些产业，现在既然已经在景王府手里了，那就......"
那就不是贾府能动的了。
王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"这......"
"算了。"贾母摆了摆手，叹了口气，"既然人家都送回来了，我们也不好说什么。反正......反正这些东西，本来就是林家的。"
老太太说着，目光有些飘忽。
她想起当年林如海死后，贾琏带人去江南清理林家产业的情景。那时候带回的东西，远远没有这些东西多。
原来......
原来林家的真正财富，根本就没有被带回贾府。
而是早就被林如海托付给了别人。
"既然是这样，"王夫人咬了咬牙，"那这门亲事......就按原来的安排办吧。"
贾母点了点头："对，对，得赶紧办。这阵子外面风声不好，早把林妹妹嫁出去，也算是......也算是给她找个好去处。"
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可更多的是一种算计。
将黛玉嫁出去，至少能保住贾府的名声。而且，黛玉嫁给了景王，贾府和景王府也算是有了姻亲关系，以后有什么事，也好有个照应。
这就是贾府现在的打算。
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这场婚事里，真正的赢家是谁。
三日后，黛玉正式嫁入景王府。
大婚那天，整个京城都轰动了。
景王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，可毕竟是皇子，他的大婚，还是有不少人前来祝贺。尤其是那些新晋的文官，更是纷纷前来，想要讨好这位"不站队"的皇子。
贾府这边，派了王熙凤和贾琏送嫁。
王熙凤坐在马车里，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，心里却有些复杂。
她想起前两天查账时发现的问题——贾府的亏空，比想象中还要严重。
林家的产业被黛玉要回去，贾府本来就少了大笔收入。再加上薛蟠案子的影响，贾府的名声也受损了不少，不少原本跟贾府有往来的商人都渐渐疏远了。
如果贾府再不......再不想办法......
她叹了口气，不想再往下想。
马车终于停在了景王府门口。
王熙凤下了马车，看着眼前这座看起来并不算太豪华的王府，心里有些疑惑。
景王不是皇子吗？怎么这座府邸，比一般的亲王府还要简陋一些？
"凤姐姐。"贾琏在旁边叫了她一声。
王熙凤回过神来，点点头："走吧。"
两人跟着送嫁的队伍进了府。
景王府的布置很简单，没有过多的装饰，可每一处都透着一股清雅和沉稳。
王熙凤一边走，一边在心里暗暗评估。
这府邸虽然看着简单，可每一处布局都很讲究。进出的门、回廊的走向、院落的安排......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设计出来的。
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，比如回廊拐角处设的石凳，比如院墙上开的小窗，比如每道门的位置......这些东西，都像是在为某种目的服务。
到底是什么目的？
王熙凤说不上来，可她有一种直觉——这座府邸，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
"二位夫人，"一个婆子走上前，笑道，"奴婢带你们去见王妃。"
王熙凤点点头，跟着婆子往里走。
穿过三个院子，她们来到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厅堂。
黛玉已经换下了嫁衣，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，坐在窗前。她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，上面插着两支玉簪，看起来清雅得不像话。
看见王熙凤和贾琏进来，她慢慢站起身来。
"凤姐姐，链二哥哥。"
王熙凤愣住了。
她眼前的黛玉，好像变了个人。
不是容貌变了，而是气质。那种清冷、孤傲、带着几分易碎感的黛玉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从容、沉稳、甚至带着几分掌控力的神色。
这种神色，王熙凤在贾母身上见过，在那些真正有地位、有手段的夫人身上也见过。
可是它现在出现在了黛玉的脸上。
"林......王妃。"王熙凤有些不习惯地改了口，"我们......我们来看看你。"
黛玉笑了笑，请她们坐下。
"多谢凤姐姐和链二哥哥送嫁过来。"她的语气很自然，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王熙凤坐下来，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屋子的布置很简单，可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。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白瓷，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就连窗台上那盆兰花，也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
"这屋子......"王熙凤忍不住说道，"倒是布置得很雅致。"
"是我自己布置的。"黛玉笑了笑，"殿下不怎么管这些事，我就......随便弄了弄。"
随便弄了弄？
王熙凤在心里冷笑。这哪是随便弄的，分明是每一处都透着心思。
"对了，"黛玉转头看向王熙凤，"凤姐姐，我有件事，想跟你商量。"
王熙凤愣了一下："什么事？"
黛玉没有马上回答，而是看向旁边的婆子。
"你们都下去吧。"
婆子们赶紧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黛玉看着王熙凤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。
"凤姐姐，我想请你......留下来，帮我管家。"
王熙凤彻底愣住了。
"什么？"
"留在王府，帮我管家。"黛玉重复了一遍，"而且，不入奴籍。"
王熙凤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起贾府现在的状况，想起贾琏对她的态度，想起自己手里那些越来越少的私房钱，还有......
还有对未来的恐惧。
贾府在走下坡路，她看得出来。薛家倒台了，下一个会是谁？贾府？王家？还是他们？
如果是这样，那么她是不是也应该......
为自己找条路？
"凤姐姐。"黛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，"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贾府现在的情况，你比我清楚。我听说......链二哥哥最近想变卖你的嫁妆？"
王熙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你......你怎么知道？"
"我知道很多事。"黛玉看着她，"我知道贾府的亏空有多大，我知道链二哥哥在外面的那些破事，我也知道......"
她顿了顿。
"我知道你想离开贾府。"
王熙凤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是问了一句："你为什么帮我？"
黛玉看着她，眼里带着一种几乎透明的坦诚。
"因为我也曾是贾府的人。"她说，"我知道那种被当作棋子的感觉。我想......如果能帮一把，就帮一把。"
王熙凤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她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黛玉的时候，那个缩在贾母怀里、怯生生的女孩子。
那个女孩子，如今已经是景王府的王妃了。
而且，是一个手里握着林家巨额财富、有着清醒头脑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王妃。
"好。"王熙凤听见自己说道，"我帮你。"
黛玉笑了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、轻松的笑。
"谢谢。"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王熙凤的手。
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......就不是贾府的人了。"
王熙凤看着她，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这么多年，她在贾府拼了命地做事，拼了命地讨好，拼了命地维护这个家。
可是没有人真正理解她，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。
甚至她的丈夫，也只是想利用她。
而现在......
这个曾经被她当作竞争对手的黛玉，却向她伸出了手。
"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黛玉的声音打断了她。
"什么事？"
"查账。"黛玉说道，"我要查清楚，贾府到底挪用了多少林家的产业。还有......"
她顿了顿。
"我要找证据。"
王熙凤愣住了："什么证据？"
"贾府放印子钱的证据，还有......"黛玉看着她，"贾府介入皇子争斗的证据。"
王熙凤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她知道黛玉想干什么了。
"你想......"
"我要让贾府付出代价。"黛玉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决绝，"不是报复，是......让他们明白，有些东西，是不能动的。"
王熙凤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这个黛玉，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黛玉。
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之后，终于清醒过来的人。
一个......不会再轻易被欺负的人。
"好。"王熙凤听见自己说道，"我帮你。"
黛玉笑了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，照在她的脸上，那一刻，她看起来像是一株从冰雪中醒来的梅花，清冷，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。
"从今天开始，"她轻声说道，"我们......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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