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从景王府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马车在贾府门口停下，她掀帘下车，看见府门两边挂着的两盏灯笼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曾经，这两盏灯让她觉得安心。因为她知道，不管多晚回来，这里总是有她的位置。
可现在......
她抬起头，看着那块"荣国府"的匾额，突然觉得它比平时更暗了一些。
"二奶奶回来了。"
守门的婆子看见她，赶紧上前行礼，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小心。
王熙凤点点头，往里走。
穿过前院，经过花厅，来到她和贾琏的院子。贾琏还没回来，屋里只有几个丫鬟在收拾东西。
"二奶奶。"平儿迎上来，"您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？"
"有些事耽搁了。"王熙凤一边往里走，一边问道，"链二哥哥呢？"
"还在外头呢。"平儿跟在她身后，"说是跟几个兄弟喝酒去了。"
王熙凤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喝酒？
贾府现在这个样子，他还有心思喝酒？
她走进屋子，坐在椅子上，让丫鬟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平儿在一旁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："二奶奶，您......"
"什么？"
"奴婢就是想问问，王妃那边......"平儿犹豫了一下，"怎么样？"
王熙凤放下茶杯，看着她。
"不一样了。"她说，"黛玉......林王妃，她变了。"
"变了？"
"嗯。"王熙凤点了点头，"她以前是什么样你记得吧？动不动就哭，说两句就要闹脾气。可现在......"
她想起今天在景王府看到的黛玉，那双眼睛，那些话，还有......
还有她说的那些事情。
查账，找证据，让贾府付出代价。
这些话从以前的黛玉嘴里说出来，王熙凤会觉得好笑。
可是今天，她只觉得心里一颤。
"平儿。"她突然问道，"链二哥哥最近是不是在变卖我的东西？"
平儿愣住了，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。
"二奶奶......您......您怎么知道？"
王熙凤看着她，慢慢笑了。
"因为我知道，他早就想这么做了。"
她站起身，走到柜子前，打开最底下的抽屉。
里面空了。
她的那些首饰、银票，还有那些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私房钱，都不见了。
王熙凤看着空空的抽屉，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只是她没想到，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
"二奶奶......"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"别哭了。"王熙凤转过身，拍了拍她的手，"这些东西没了就没了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"
"可是......"
"没什么可是。"王熙凤打断了她，"从今天开始，你帮我收拾东西。"
平儿愣住了："收拾东西？去哪儿？"
"离开这里。"
王熙凤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。
"我已经答应了林王妃，要帮她管家。所以......我要离开贾府了。"
平儿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"二奶奶，您......您真的要......"
"真的。"王熙凤点了点头，"而且，我要带你们一起走。"
"我们？"
"你，还有巧姐。"王熙凤继续说道，"贾府这个地方，不能待了。你们跟我走，我保你们。"
平儿看着她，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"二奶奶......"
"别哭。"王熙凤又拍了拍她的手，"收拾东西吧，别让人看见。"
平儿点点头，赶紧去收拾。
王熙凤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她想了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进贾府的时候，想起和贾琏大婚的那天，想起巧姐出生的时候......
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幸福的事情，现在想起来，却像是一场梦。
一场快要醒来的梦。
"平儿。"她突然开口。
"二奶奶？"
"你给我算算，我们手里还剩多少银两。"
平儿愣了一下，赶紧去拿账本。
王熙凤坐在桌边，一边等她，一边在心里盘算。
离开贾府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人，要想走得干干净净，更是难上加难。
可是......
她想起黛玉说的那些话。
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......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了。"
王熙凤的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是啊，她不想再任人摆布了。
她要为自己活一次。
"二奶奶。"平儿拿着账本过来，"这是账。"
王熙凤接过来，翻了几页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"就剩这些了？"
"是......"平儿小声说道，"链二爷前些日子拿走了一大半，说是......说是做生意周转。"
做生意周转？
王熙凤在心里冷笑。
说是做生意，其实是拿去赌了，或者拿去养外室了吧。
"行了。"她合上账本，"这些钱，够我们安身了。"
"那......我们什么时候走？"
"不急。"王熙凤站起身，"得先跟链二哥哥把话说清楚。"
第二天早上，贾琏回来的时候，看见王熙凤坐在厅里，桌上摆着一叠文书。
"嫂子？"他愣了一下，"这么早？"
王熙凤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"链二哥哥，我们谈谈。"
贾琏心里咯噔一下，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"谈什么？"
王熙凤将桌上的文书推过去。
"这是和离书。"
贾琏愣住了。
"什么？"
"和离书。"王熙凤重复了一遍，"我跟你和离。"
贾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"嫂子，你......你说什么？"
"我说，我要跟你和离。"王熙凤看着他，语气很平静，"你看看吧，文书都准备好了，只要签字，我们就没有关系了。"
贾琏拿起文书，翻了几页，手开始发抖。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受够了。"王熙凤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，"链二哥哥，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妻子？你什么时候想过巧姐？你什么时候......"
她顿了顿。
"你什么时候想过我的感受？"
贾琏张了张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"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"王熙凤继续说道，"你想说，我不该跟你和离，你不想丢这个面子。可是链二哥哥，你想想，你做的时候，想过我的面子吗？"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"变卖我的嫁妆，养外室，拿我的钱去赌......这些事，你做的时候，想过我的面子吗？"
贾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"那......那你也不能......"
"不能什么？"王熙凤打断了他，"不能跟你和离？链二哥哥，你以为我不走，你就好了吗？贾府现在这个样子，你以为......"
她顿了顿。
"你以为贾府还能撑多久？"
贾琏愣住了。
"你什么意思？"
"薛家倒了，下一个会是谁？"王熙凤看着他，"你真的觉得，贾府能一直这么下去吗？"
贾琏的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是说："这是两码事。"
"不是两码事。"王熙凤摇了摇头，"链二哥哥，你要是不信，就等着看吧。"
她拿起桌上的笔，蘸了蘸墨水。
"签了吧。"
贾琏看着她，好半天才问了一句："你......你要去哪儿？"
"不用你管。"王熙凤说道，"反正我不会再来贾府了。"
"那巧姐......"
"巧姐跟我走。"
贾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："不行！"
"为什么不行？"王熙凤看着他，"你什么时候养过巧姐？她跟着你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？"
"她是我的女儿！"
"可你从来没当她是女儿！"王熙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"链二哥哥，你要是真为巧姐好，就让她跟我走。"
贾琏沉默了。
他看着王熙凤，好半天才说："你......你是不是有人了？"
王熙凤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有人了？"她看着贾琏，"你觉得，我这么个被你嫌弃的人，还能有人要？"
"那......那你为什么......"
"因为我不想再跟你过日子了。"王熙凤说道，"就这么简单。"
贾琏看着她，好半天才拿起笔。
他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在文书上签了字。
"好吧。"他说，"既然你要走，那就走吧。"
王熙凤拿起文书，吹了吹墨迹。
"谢谢。"
"那......"贾琏看着她，"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尽管说。"
"不用。"王熙凤摇了摇头，"我自己能行。"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"链二哥哥。"
"什么？"
"好好保重吧。"
说完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贾琏站在厅里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起刚认识王熙凤的时候，想起她大婚那天的样子，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生孩子的样子......
那些记忆，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。
最后，只剩下一声叹息。
王熙凤回到自己的院子，看见平儿正在收拾东西，巧姐坐在旁边，眨着眼睛看着她。
"妈妈，你要带我去哪儿？"
王熙凤蹲下来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"带你去一个新家。"
"新家？"
"对，新家。"王熙凤笑了笑，"在那里，我们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，我们可以......"
她顿了顿。
"我们可以开心地过日子。"
巧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"那......那爸爸呢？"
"爸爸......"王熙凤犹豫了一下，"爸爸不来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......"王熙凤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，最后只能说，"因为妈妈带你去的地方，更适合我们。"
巧姐又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王熙凤站起身，看着满屋子的东西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些东西，是她十几年来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每一件，都有她的回忆。
可是现在，她都要放下。
"平儿。"她开口道。
"二奶奶？"
"收拾好了吗？"
"差不多了。"平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，"还有几件衣服，马上就好。"
王熙凤点点头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她想，今天晚上，她就能离开这里了。
离开这个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，离开这个她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家。
可是......
她想起黛玉说的那些话，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事。
她知道，她的新生活，就要开始了。
而且，这一次，她要为自己活。
"妈妈。"
巧姐走过来，拉着她的手。
"我想吃糖葫芦。"
王熙凤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好，妈妈带你去买。"
她蹲下来，抱起巧姐，往外走。
平儿跟在后面，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。
三个人，就这样走出了贾府。
守门的婆子看见她们，愣了一下。
"二奶奶，您这是......"
"出去一趟。"王熙凤笑了笑，"不用告诉链二爷。"
婆子赶紧点头。
王熙凤带着巧姐和平儿，沿着街道往前走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，小贩的叫卖声、行人的说话声、马车的车轮声......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让整个京城显得格外热闹。
王熙凤抱着巧姐，一边走，一边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她突然觉得，这一切都很新鲜。
以前，她很少有机会这样出来逛。就算出来，也是坐着马车，根本看不到街上的景象。
而现在......
她抱着巧姐，走在人群里，就像一个普通的妇人一样。
这种感觉，很好。
"妈妈，你看。"
巧姐指着前面的一家摊位。
"那儿有糖葫芦。"
王熙凤看过去，果然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，站在摊位前，手里举着一串串红通通的糖葫芦。
"走，我们过去买。"
她带着巧姐走过去，买了一串糖葫芦。
巧姐拿着糖葫芦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王熙凤看着她的笑容，心里也跟着笑了。
这时候，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，停下后，一个穿着青灰色褂子的婆子走了下来。
"见过二奶奶。"
王熙凤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去，发现是景王府的苏嬷嬷。
"苏嬷嬷？"她有些惊讶，"你怎么来了？"
"王妃让奴婢来接二奶奶。"苏嬷嬷笑了笑，"知道二奶奶今天要走，特地让奴婢来带二奶奶去新家。"
王熙凤愣住了。
"新家？"
"对，新家。"苏嬷嬷点点头，"王妃说，二奶奶现在不宜回贾府，也不宜在外面晃荡，最好的办法，就是先到王府暂住。"
王熙凤心里一动。
暂住？
"那......以后呢？"
"以后王妃自有安排。"苏嬷嬷说，"二奶奶先跟奴婢走吧。"
王熙凤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"好吧。"
她抱着巧姐，跟着苏嬷嬷上了马车。
马车在京城的大街上绕了几圈，最后停在了一个僻静的巷子口。
苏嬷嬷带着她们下了车，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小院说道："这就是二奶奶的新家。"
王熙凤看过去，看见那座院子不大，可是看起来很干净。院门是木质的，上面刷着黑漆，门环是铜制的，擦得很亮。
"王妃说，"苏嬷嬷继续说道，"这院子暂时归二奶奶住着。等将来......"
她顿了顿，没说下去。
王熙凤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等将来时机合适了，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住进王府。
"谢谢。"王熙凤说道，"请替我谢谢王妃。"
"二奶奶客气了。"苏嬷嬷笑了笑，"奴婢还要回去回禀王妃，就不多留了。二奶奶有什么需要的，只管让丫头们去王府说。"
说完，她带着人走了。
王熙凤站在巷子口，看着那座小院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是她的新家。
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地方。
"妈妈，我们进去吧。"
巧姐拉着她的手。
王熙凤点点头，带着巧姐和平儿走了过去。
推开院门，她看见院子里种着几棵树，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正房三间，厢房各两间，东西还有几间偏房。
院子里很干净，一看就是有人提前收拾过的。
"平儿，"王熙凤开口道，"去看看，缺什么明天再去买。"
平儿点点头，带着巧姐往里走。
王熙凤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周围的一切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苏嬷嬷说，王妃让她来接的。
那么，黛玉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今天要和离？
她想了想，笑了笑。
她早该想到了。
黛玉那么聪明，怎么可能不知道贾府的事？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？
而且......
她想起今天在王府，黛玉说的那些话。
"从今天开始，我们......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了。"
王熙凤望着天空，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是啊，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人了。
她要重新开始，为自己活，为巧姐活。
而且，这一次，她要让所有人看看——
她王熙凤，离开了贾府，一样能活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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