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京城,风里已经带了寒意。
荣国府的角门外,两个卖菜的妇人挎着篮子走过,声音压得很低,却又刚好能传进人的耳朵。
"听说了吗?薛家那位蟠大爷,昨儿个午时三刻上了刑场。"
"可不是!听说斩首那天,围观的百姓把菜市口都堵了个严实。啧啧,到底是皇商,这回算是栽了大跟头。"
"何止是栽跟头?邸报上都登了,说是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。还是圣上英明,没让这帮仗势欺人的家伙逃脱法网。"
"那薛家姑娘呢?"
"别提了!自从她哥哥这事儿闹大,满京城都在传,说她一个姑娘家,怎么就跟这种人住在一块儿?还赖在贾府不肯走,瓜田李下的,谁信她是清白的?"
"可怜见的,听说昨儿夜里......"
妇人们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。
潇湘馆内,林黛玉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封泛黄的信笺。那是父亲临终前留给她的,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毛。
窗外,紫鹃和雪雁在院子里小声说着话。
"姑娘这两天都不肯出屋子,也不肯吃东西,可怎么好?"紫鹃的声音里带着焦急。
"你小声些,姑娘听到了又该伤心了。"雪雁压低了嗓子,"薛家姑娘......她真的......"
"嘘!这事儿可不能在姑娘跟前提。"紫鹃四下看了看,才继续说道,"不过说起来,薛蟠打死人命这事儿闹得这么大,连邸报都登了,贾府上下谁不知道?只怕老祖宗那边也坐不住了。"
"可那到底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宝钗姑娘她......"雪雁的声音带了哽咽。
林黛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笺,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。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,像极了那天薛姨妈来贾府时,身上那件青灰色的斗篷发出的声音。
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。
薛蟠打死人命的消息刚传到贾府时,贾母还只是皱了皱眉头,让王夫人去打点打点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事越闹越大,最后竟惊动了皇上。
邸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皇商薛蟠,打死平民张三,手段残忍,民愤极大。着令斩立决,家产充公。
消息传到贾府那天,薛姨妈哭得晕了过去。宝钗只是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什么话也没说。
黛玉当时也在场。她记得很清楚,宝钗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,那天却像两口枯井,什么也映不出来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夜里,宝钗悬梁自尽了。
"姑娘......"
紫鹃推开帘子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,"您多少吃一点吧,这么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。"
黛玉收回目光,接过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粥还是温的,可到了嘴里却没什么味道。
"紫鹃,"她放下碗,声音很轻,"外头还在传吗?"
紫鹃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低声道:"姑娘是说......薛家的事?"
黛玉点点头。
"是......还在传。"紫鹃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"说是宝钗姑娘名声扫地,受不了羞辱,才......才......她说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黛玉望着窗外,半晌才开口:"那薛姨妈呢?"
"听说去了城南的尼姑庵,说是要常伴青灯古佛了。"紫鹃叹了口气,"好好的一个家,就这么......"
窗外的风更急了些,吹得竹林哗哗作响。
黛玉重新拿起那封信,指尖划过信封上父亲熟悉的笔迹。信里说的事情,她读了不下十遍,每读一遍,心里的寒意就深一分。
林家的产业,远比贾府想象的要庞大得多。父亲在世时,将这些产业分别托付给了几位心腹旧部,如今这些旧部都在江南,等着她的消息。
可是贾府......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王夫人那天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"黛玉啊,你年纪还小,这些产业放在我们这儿,替你保管着,等你将来嫁人了,再一并给你。"
保管?
保管到什么时候?保管到贾府需要钱的时候,保管到她的嫁妆变成别人口中的财物时?
宝钗的死,就像一盆冰水,把她从头浇到了脚。
她想起那天在贾母院子里,听到两个嬷嬷说的话。
"林姑娘那儿,怕是也没多少油水了。她母亲走得早,父亲又......"
"可别这么说,听说林家在江南有不少产业呢。"
"那有什么用?现在都在贾府手里,迟早是咱们荣国府的。"
当时黛玉只是路过,没有停下来。可那些话像钉子一样,钉在了她的心里。
薛蟠打死人命,贾府想用钱摆平,结果摆平不了,反而把自己拖进了泥潭。薛家覆灭了,宝钗死了,薛姨妈入了庵。那么林家呢?
她的产业被贾府"保管"着,她的名声被贾府"照顾"着。等到有一天,这些"保管"和"照顾"都变成了"理所应当",那她......
"姑娘,"紫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"老祖宗那边派人来了,说是请姑娘过去,说有要事相商。"
黛玉抬起头,看着紫鹃。
"来的谁?"
"是袭人姑娘。"
黛玉放下信笺,慢慢站起身来。
"走吧。"她轻声说道。
袭人站在潇湘馆的门口,看见黛玉出来,赶紧上前行礼。
"林姑娘,老祖宗请您过去一趟。"
"知道了。"
黛玉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让袭人愣了一下。她抬头看了一眼黛玉,又很快低下了头。
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滚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贾母的院子里,王夫人、王熙凤都在,连贾政也在场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,连贾母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。
"黛玉来了。"贾母看见她,招了招手,"快过来,外祖母有话跟你说。"
黛玉走过去,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"外祖母。"
贾母拉过她的手,拍了两下:"这些日子,你也没怎么出门,外祖母知道你心里难受。薛家的事......"
说到这儿,贾母顿了一下,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黛玉垂着眼睛,没有接话。
王夫人开口了:"黛玉啊,你外祖母的意思是,这阵子外面风声不好,你最好还是少出去,免得惹上什么闲话。"
黛玉抬起头,看着王夫人。王夫人的表情很平静,可眼底却藏着什么。
"舅母说的是。"她轻声说道,"黛玉明白。"
贾母叹了口气:"明白就好。对了,还有件事。"
老太太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该怎么说。
"景王府那边......"
王熙凤插话道:"老祖宗的意思是,景王殿下近日派了人来,说是......说是对林姑娘有些意思,想请老祖宗做个媒。"
黛玉愣住了。
景王?
那个在朝中不站队、不结党,整日里看起来对朝政不闻不问的景王?
她抬起头,看向贾母。
贾母点了点头:"景王殿下派人来说过两次了,说是对林姑娘的才名仰慕已久。外祖母想着,景王府到底是个好去处,你也......"
老太太没有说完,可黛玉听明白了。
贾府现在被薛蟠的事弄得焦头烂额,又担心皇帝下一步会拿哪家开刀。这个时候,如果能和景王府联姻,至少能多一层保障。
而她,就是那个用来结盟的棋子。
可是......
黛玉的手指轻轻收紧。
如果嫁给景王,她就有了靠山。有了靠山,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回林家的产业。有了产业,她就不再是依附贾府生存的孤女,而是有资本、有底牌的王府女主人。
宝钗死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因为她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在这个世道里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真正能救你的,只有你自己,只有你手中的筹码。
景王不站队,那就意味着他还有往上爬的野心。不站队的王爷,才是最危险、也最有价值的盟友。
"黛玉?"贾母见她不说话,叫了一声。
黛玉回过神来,慢慢抬起头来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:"外祖母,黛玉......黛玉想问,景王殿下他......"
"殿下是个好人。"王熙凤抢着说道,"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可对底下的奴才都宽厚,而且至今后院连个妾室都没有,就一个侧妃,还是个摆设。"
黛玉的心里动了一下。
没有妾室?只有一个摆设一样的侧妃?
这倒是个好消息。
她垂下眼睛,像是害羞的样子:"那......黛玉听外祖母的。"
贾母松了口气,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些:"这就好,这就好。外祖母这就让人去回景王府的话。"
王夫人也跟着笑了:"是啊,这门亲事若是成了,咱们家和景王府也就是一家人了。"
王熙凤接口道:"到时候林姑娘出阁,嫁妆的事儿......"她看了一眼黛玉,"自然是要从长计议的。"
黛玉抬起头,看向王熙凤。王熙凤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又很快移开了。
"那是自然。"黛玉轻声说道,"黛玉的嫁妆,自然是要......"她停顿了一下,"好好算算的。"
贾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:"对对对,是要好好算算。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产业,外祖母都替你记着呢,到时候一并给你。"
黛玉低下头,掩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好一个"一并给我"。
从贾母院子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袭人送她回到潇湘馆,路上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说了一句:"林姑娘,这事儿来得急,您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,只管问我。"
黛玉点点头:"多谢你。"
进了院子,紫鹃迎上来,看见黛玉的脸色,愣了一下:"姑娘,您......"
"收拾东西。"黛玉直接往里走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,"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一遍,账本、契据、首饰,一样都不能少。"
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,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还是赶紧答应下来。
黛玉走进屋子,关上门,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。
借着烛光,她将信摊开,信里提到的几个名字和地址,每一个都像是一颗种子,在她心里慢慢生根发芽。
江南的产业,父亲的旧部,还有......
她的手指停在信的最下方,那里写着一个名字——
景王府,苏管家。
原来父亲早就为她铺好了路,只是她一直不知道。
黛玉抬起头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。风还在吹,竹林还在响,可这一次,她听到的不再是萧瑟,而是......
心跳的声音。
她知道,从今天开始,林黛玉不再只是那个葬花的孤女了。
她要亲手栽种出一片属于自己的、能抵御任何风雨的园林。
而第一步,就是这场婚事。
只是贾府这些人大概不知道,这场婚事里,谁才是真正的赢家。
"姑娘,"紫鹃在门外叫道,"二爷来了。"
宝玉?
黛玉皱了皱眉,将信收进袖子里,打开门。
宝玉站在院子里,看见她出来,脸上带着几分急切:"林妹妹,我听袭人说,你要嫁给景王了?"
黛玉看着他,平静地点了点头。
"是。"
"为什么?"宝玉的声音有些激动,"明明我们......我们说好了......"
说好了什么?
黛玉想笑,却只扯了扯嘴角。
"宝二爷,"她轻声说道,"你说好了什么?"
宝玉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黛玉,眼里带着受伤的神色,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。
"林妹妹,你......"
"宝玉。"黛玉打断了他,"我要嫁人了,这是外祖母的意思。"
"可你可以拒绝啊!"宝玉往前走了一步,"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愿意的,你为什么要听他们的?我们......"
"我们什么?"黛玉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"宝玉,你觉得,你要拿什么娶我?"
宝玉愣住了。
"我......我......"
"你的银子是公中的,房子是公中的,就连你那个人,也未必能自己做主。"黛玉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"嫁给你,我这辈子都只能是贾府的附庸,我的产业会变成贾府的,我的孩子会变成贾府的,而我......"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"我会变成第二个宝钗。"
宝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"林妹妹......"
"回去吧,宝玉。"黛玉转身往屋里走,"这门亲事已经定了,你改变不了的。"
宝玉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黛玉走进屋子,关上门,将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。
她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眼泪没有流出来。
因为她知道,真正的眼泪,要留到真正该哭的时候流。
而那些眼泪,不会是为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