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呼唤像是一根淬毒的冰锥,精准地刺穿了舒佳耳膜与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。她猛地挣脱父亲的手,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她要回去,哪怕那是深渊的巨口。
“佳佳!别犯傻!”父亲嘶吼着,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死死勒住她的腰腹,将她向楼梯口拖拽。就在这时,书房内传来了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那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,而是空间被硬生生撕裂的哀鸣。
镜框上那些黑色的触手已经缠绕上了门框,原本坚固的实木门在接触的瞬间便像腐烂的纸张一样迅速碳化、剥落。紧接着,触手猛地向两侧一撕——
“哗啦!”
整面墙壁轰然倒塌,却没有砖石坠落,只有无数闪烁着幽光的镜面碎片悬浮在空中,像是一场静止的、致命的雪暴。而在那片雪暴的中心,那面破碎的古镜悬浮着,镜面后的黑洞正在急剧膨胀,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二楼。
“啊——!”
舒佳脚下的地板瞬间崩解,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向那个黑洞滑去。父亲死死抱住一根承重柱,指甲在水泥柱上抓出五道血痕。
“放手!爸,放手!你会被一起吸进去的!”舒佳哭喊着,双手在空中乱抓,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。
“闭嘴!”父亲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今天要么一起死,要么一起活!没有第二个选择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异变突生。
原本倒在废墟中、毫无声息的懒云舒,突然动了。
她并没有站起来,而是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泥,四肢着地,以一种非人的、蜘蛛般的姿态,飞快地爬向了那片镜面雪暴。她的动作僵硬而迅捷,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
“云舒?!”父亲惊呼。
懒云舒没有回头。当她爬行到黑洞边缘时,那黑洞似乎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,吸力瞬间减弱。她停了下来,缓缓抬起头。那张原本温婉清秀的脸庞,此刻一半是懒云舒,另一半却已经变成了镜中那个“妹妹”的模样。
两张脸在她的脸上交汇、重叠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。
“你们走不了了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温软,而是变成了那种高频的、灵魂层面的尖啸,“镜渊已经醒来,它需要新的‘砖石’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张开双臂,身体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,随后“砰”的一声炸开!
但炸开的不是血肉,而是无数面细小的镜子。
每一面镜子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却都清晰地映照出舒佳和父亲惊恐的面容。这些镜子像有生命一般,瞬间铺天盖地地涌向父女二人,试图钻进他们的耳朵、鼻孔、眼睛。
“滚开!”父亲怒吼着,抓起地上的一块木板疯狂挥舞。
然而,这些镜子是虚幻的,木板穿过它们,却无法造成任何伤害。它们直接穿透了木板,穿透了空气,直逼面门。
舒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那些镜片即将触碰到她睫毛的瞬间,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她怀中爆发。
“滋啦——!”
那是皮肉被瞬间烧焦的味道。
舒佳怀里的那枚从“妹妹”手中抢下的玉佩——那枚一直冰凉刺骨的玉佩,此刻竟变得滚烫无比。它自动飞出,悬浮在舒佳面前,表面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裂纹,像是一张正在苏醒的古老符咒。
那团金色的光芒,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,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冷。
“啊——!!”
那些镜片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,发出了凄厉的惨叫,纷纷向后退缩,重新聚拢在黑洞边缘,再次化作了懒云舒(或者说,那个占据了懒云舒身体的东西)的模样。
它看着那枚玉佩,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恐惧与贪婪交织的神情。
“原来……在这里……”它喃喃自语,“‘钥匙’竟然在你这里……”
“这是什么?”舒佳颤抖着问道,手忙脚乱地抓住那枚烫手的玉佩。
“那是‘镇魂珏’。”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了然,“传说中,只有这枚玉佩,才能封印镜渊。也是唯一能打开镜渊核心的钥匙。”
“钥匙?”舒佳愣住了。
“没错。”那个怪物般的懒云舒怪笑道,“有了它,我们就能彻底打破现实与镜渊的壁垒。姐姐,你不想救妹妹吗?只要你交出玉佩,让她回来,这扇门就会永远打开。”
“别信它!”父亲大吼,“一旦门彻底打开,现实世界就会被镜渊吞噬!到时候,所有人都会变成镜子里的影子!”
“是吗?”怪物歪了歪头,那张拼接的脸显得更加扭曲,“可是,姐姐,你听……”
舒佳猛地一颤。
在那玉佩的金光与镜渊的黑气对峙的间隙,她听到了。
在那黑洞的深处,在无数怨灵的哀嚎之下,传来了妹妹微弱却清晰的呼救声。
“姐……玉佩……给我……我就能回来……”
那声音充满了诱惑,充满了希望,充满了绝望。
舒佳的手,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去。
玉佩在她掌心剧烈地跳动着,仿佛一颗即将破碎的心脏。
“佳佳!不要!”父亲的声音在颤抖。
舒佳看着眼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那黑洞中闪烁的微光,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她猛地将玉佩高高举起,不是递给那个怪物,而是狠狠地向那面悬浮的古镜砸去!
“既然你这么想回去,那就永远锁在里面吧!”
“不——!!”
怪物发出了惊恐的怒吼,化作一道黑光扑向玉佩。
然而,玉佩在离手的瞬间,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强光。那光芒并非攻击,而是一种封印。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契,封!”
那是父亲的声音。
舒佳震惊地回头,只见父亲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了那枚飞向古镜的玉佩上。同时,他猛地撕开了自己的衣襟,露出胸口——那里,竟然有一个和古镜镜框上一模一样的刺青,只是此刻,那刺青正在迅速变黑、腐烂。
“爸?!”
“快走!”父亲的身体开始像蜡油一样融化,但他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,“我早就该死了……我才是那个被替换出来的‘影子’……真正的舒佳父亲,三十年前就已经死在镜渊里了……”
轰——!!!
玉佩撞上了古镜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“吞噬”。
古镜连同那个黑洞,连同那个怪物,连同父亲……都在一瞬间被那枚小小的玉佩吸了进去。书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面古镜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只剩下那枚玉佩,静静地躺在废墟中央,光芒尽敛,变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舒佳跪在地上,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废墟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她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当她颤抖着捡起那枚玉佩时,指尖却传来了一丝微弱的、熟悉的触感。
玉佩的背面,不知何时,多了一行极小的字迹,那是妹妹的笔迹:
“姐,我在里面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