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屋敷离开后，蝶屋后山的紫藤花架下，理纱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被称之为培育师的男人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织，腰间别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刀，刀柄缠绕着暗红色的绳结，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默的磐石，散发着凛冽的杀意。

忍站在他面前，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花架下显得格外单薄。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木刀，那是理纱昨天偷偷为她削的，刀身还带着未打磨光滑的毛刺。

“开始吧。”男人的声音冷硬如铁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。

忍咬着牙，挥动木刀。她的动作笨拙而僵硬，每一次挥砍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却连空气都切不开。男人只是站在那里，甚至没有拔刀，只是偶尔抬起手，用两根手指轻易地弹开忍的攻击，或者用脚尖轻轻一勾，便让忍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
一次，三次，十次……

泥土混着汗水和泪水，在忍的脸上糊成一片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每一次摔倒后，都会更用力地爬起来，眼神里的光没有熄灭，反而像被雨水浇灌的野草，愈发疯长。

理纱站在廊下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瓷瓶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那是她连夜调配的药剂，里面加入了能够短暂激发人体潜能的麻沸散和虎骨粉。她知道忍的力量不足，她想帮她，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理纱猛地回头，发现产屋敷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，依旧是那副衰败的模样，却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。

“我想帮她。”理纱没有隐瞒，她直视着产屋敷的眼睛，“她的力量不够，我会用药来补。只要能让她活下去，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。”

产屋敷看着她，许久，轻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理纱，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但你太执着于生了。对于蝴蝶家的孩子来说，生与死从来都不是对立的。她们的生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。她们的死，是为了终结更多的死亡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那个在泥泞中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。

“你给她的药，或许能让她暂时变得更强，但那也会成为她的枷锁。当她习惯了依赖药物，她就永远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道。你想让她变成一个只会依赖毒药的傀儡吗？”

理纱的手猛地一颤，瓷瓶差点掉落在地。

她从未想过这一点。

她只想着让忍活下去，却忘了，如果失去了灵魂的光芒，活着和死去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理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，“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吗？”

“不。”产屋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坚定，“你要相信她。相信蝴蝶家的血统，相信她内心的力量。你的药，不该是用来替代她的力量，而是用来守护她的生，让她在战斗之后，还能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”

理纱愣住了。

守护她的生，而不是干预她的战。

她看着忍。那个孩子又一次摔倒了，膝盖磕在石头上，渗出血迹。

但她没有哭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理纱的方向。隔着层层叠叠的紫藤花架，理纱仿佛看到了她眼底那团倔强的火焰。

那一刻，理纱突然明白了。

她不能阻止忍去战斗，那是忍的选择，是蝴蝶家的宿命。

她能做的，只有在忍战斗之后，为她疗伤，为她解毒，让她能继续下一场战斗。

她缓缓松开手，将那个瓷瓶放回袖中。

从那天起，理纱不再试图干涉忍的修炼。她只是默默地在蝶屋里准备着各种药剂，从最基础的跌打损伤药，到能够缓解呼吸法反噬的清心丸。

她开始研究鬼的血统，试图找到能够克制鬼的毒素，却又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的配方。

她看着忍一天天长大，看着她从那个哭着问为什么的小女孩，变成了一个能够面带微笑说出欢迎来到蝶屋的医者。她看着忍的笑容越来越像她的姐姐，温柔、和煦，却也像姐姐一样，将所有的悲伤与愤怒，深深地埋藏在心底。

直到有一天，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进理纱的房间。她的脸上带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，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理纱姐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这是我新调配的药，加了紫藤花的根茎和钩吻的汁液，毒性比之前的更强了。”

理纱看着那碗药汤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
“你。”她想问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，发不出声音。

忍笑了笑，将药汤递到理纱面前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期待。

“姐姐，喝了它吧。这样，你的身体里也会有我的毒了。如果有一天，我被鬼抓住了，你就可以用你的血去毒死它。我们……就永远在一起了。”

理纱看着那碗药汤，热气氤氲中，仿佛看到了无数紫藤花在疯狂地生长，缠绕，最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。

她想拒绝，想告诉忍这很危险，想告诉她不要做傻事。但她看着忍那双眼睛，那里面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依赖与渴望。

那是她在无尽的黑暗中，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
理纱缓缓伸出手，接过那碗药汤。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，她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，将药碗凑到唇边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
药汤入口，苦涩得让人想要呕吐，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甘甜。理纱闭上眼睛，一饮而尽。

药汤入喉的瞬间，理纱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
那股苦涩之后泛起的甘甜，像是一条细小的毒蛇，顺着咽喉蜿蜒而下，钻入五脏六腑，最终沉入血脉深处。

她的指尖骤然冰凉，呼吸一滞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她猛地攥住桌沿，指节泛白，才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。

“姐姐？”忍立刻察觉到了异样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，取而代之的是医者才有的冷静与审视。她迅速伸手按住理纱的手腕，指尖微凉，探着那紊乱的脉搏。

“脉象浮数，血气逆行……毒已经开始渗透经络了。”忍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却在她眼底深处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。

理纱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因毒素侵袭而略显模糊的视线，直直地望进忍的眼睛里。

“你，早就计划好了？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不是因为痛，而是因为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钝痛，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是产屋敷来之后？还是，更早？”

忍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，反而轻轻笑了，那笑容像春日里初绽的紫藤花，温柔而危险。

“从你为我挡下第一剂试药的毒开始。”她缓缓道，“那时我就知道，理纱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你不会劝我别做傻事，也不会说你还小不懂。你只会默默把药喝下去，然后问我，还需要多少？”
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抚过理纱的手背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“所以我在想，如果我的身体是毒药，那你的血，能不能成为解药？如果我注定要死在无惨手里，那至少，让我把命，系在你身上。”

理纱怔住了。

她忽然明白，忍从来不是被她保护的那个孩子。从五岁那年捏碎蜻蜓起，忍就在以她自己的方式，试图掌控命运。

她接受训练，她吞食紫藤毒，她学习医术与呼吸法，她不是为了活着，而是为了在死前，把最重要的人，牢牢地绑在身边。

哪怕用的是毒。

“我们体内的紫藤之毒，已经开始交融了。”忍轻声说，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刃，在自己掌心轻轻一划。鲜血涌出，却是淡淡的紫色，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她将手伸向理纱，“来，割开你的手，让血混在一起。”

“这是，什么仪式？”理纱声音干涩。

“不是仪式。”忍微笑，“是契约。从今以后，你的痛，我会感知，我的毒，你会分担。如果你死，我也会因血脉反噬而亡。如果你活，我便有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
“荒唐！”理纱猛地抬头，“你以为这是儿戏吗？毒血相连，一旦你战死，我也会……”

“所以你不会让我死。”忍打断她，语气忽然变得极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你会拼了命地救我，因为你的血里，已经流着我的命。你不敢赌，也不敢退。”

理纱看着那摊紫色的血，看着忍那双盛满执念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
她夺过银刃，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下一道。鲜血涌出，起初是鲜红，但不过数息，竟也泛起淡淡的紫意，那是紫藤毒与钩吻混合后，在血脉中扎根的征兆。

她握住忍的手，两股带着剧毒的血液缓缓交融，像两条纠缠的藤蔓，在命运的土壤中生根发芽。

“好。”理纱低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，“我答应你。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，我便不会让你死。但你也必须答应我。”

她逼近一步，目光如刀：“不准为了杀鬼，而主动赴死。不准为了所谓的使命，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。”

忍望着她，良久，终于轻轻点头。

“好。我答应你，理纱姐姐。”

窗外，雨不知何时停了。一缕微光穿透云层，照在紫藤花架上，露珠滴落，像是一滴泪，坠入泥土。

数月后，京都郊外。

鬼杀队情报部传来急报：上弦之陆·堕姬与妓夫太郎现身于京都西市，已屠戮三座村庄，受害者皆被吸尽精气，尸身呈紫黑色，与紫藤毒反应高度相似。

“他们，在模仿忍的毒。”鳞泷左近助看完情报，神色凝重。

产屋敷耀哉坐在轮椅上，指尖轻抚过情报纸页，低声道：“不，不是模仿。是回应。紫藤之毒一旦与特定血脉结合，便会释放一种讯息，只有拥有相似毒质的鬼才能感知。堕姬，是被召唤来的。”

“召唤？”风柱·不死川实弥猛地抬头，眼中杀意暴涨，“谁干的？！”

产屋敷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缓缓闭上眼，轻叹一声：

“是毒与血的契约。有人，把鬼的注意力，引向了蝴蝶忍。”

与此同时，蝶屋深处。

理纱猛地从梦中惊醒，冷汗浸透了寝衣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，掌心的伤口早已愈合，但那股淡淡的紫意，却已深入血脉，如藤蔓般悄然蔓延至手腕。

她掀开衣袖，发现那紫色纹路竟在微微发烫，像被点燃的引信。

“忍。”她喃喃自语，心口剧痛。

就在这时，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忍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粉色振袖，发间别着紫藤花饰。她微笑着，手里提着一个漆盒。

“理纱姐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熬了药，加了新采的紫藤根，还有一味，从鬼血里提炼的引毒粉。”

她走近，将漆盒放在桌上，打开。

里面是一碗深紫色的药汤，热气氤氲中，竟浮现出一对扭曲的鬼面轮廓，转瞬即逝。

“堕姬快来了。”忍微笑，“她说，想见见那个分走了我毒性的人。”

理纱望着她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疯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忍点头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“所以我才需要你。理纱姐姐，这一次，我们不等鬼杀队，不等柱，不等任何人。”

她伸出手，轻轻抚过理纱的脸颊，指尖冰凉。

“我们自己，去杀鬼。”

饮下毒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