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纱盯着忍看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。
“你真是疯得不轻。”她抹了把脸,感觉掌心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,跟忍的毒气遥相呼应,“行啊,你想玩是吧?那姐姐就陪你疯一回。”
她掀开被子下床,腿还有点软,大概是刚才那阵心悸的后遗症,但站得挺稳。理纱走到桌边,看都没看那碗冒着诡异热气的药汤,直接抓起了忍放在桌角的那把日轮刀。
刀鞘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你这刀,平时也就砍砍草药,今天怕是要见血了。”理纱拔出刀,刀刃在昏暗的屋里划过一道冷光。她随手挽了个并不熟练的刀花,姿势别扭得厉害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忍歪了歪头,那双总是藏着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变成了那种让人牙痒痒的乖巧笑意:“姐姐也会用刀吗?”
“不会。”理纱实话实说,把刀收回鞘,扛在肩上,那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,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,“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既然把鬼招来了,就得负责把它们送走。”
她走到忍面前,伸手戳了戳忍的脑门,力道不轻:
“别以为喝了你的毒血,我就成了你的累赘。从今天起,你的后背归我守。你要是敢死,我这毒血就没处解,到时候咱俩一块烂。”
忍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。她轻轻嗯了一声,声音软得像团棉花:“听姐姐的。”
窗外的风突然大了,吹得纸门哗哗作响。那碗漆盒里的药汤还在冒着热气,鬼面的轮廓似乎又浮现了一瞬,带着贪婪和狂喜。
“走吧。”忍转身推开门,粉色的振袖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理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“别掉队哦,理纱姐姐。”
理纱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鬼的甜腻气息。
她紧了紧肩上的刀,跟了上去。
“催什么催,”她嘟囔着,脚步却半点不慢,“这辈子真是欠你了。”
天还没亮透,京都西市的雾气却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理纱和忍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西边走,脚步不快,却一步没停。
街边的灯笼在雾里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,像被水泡烂的纸钱。地上有血,还没干,暗红里泛着紫黑,黏糊糊地贴在石缝间,苍蝇还没来得及凑上来,但味道已经飘在空气里了,铁锈混着腐花,是鬼的气味。
“三个村,一百二十七人。”忍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在念药方,“死状和我试毒时记录的样本,几乎一模一样。精气被吸尽,经脉萎缩,连骨髓都成了空管子,不是紫藤毒。”
理纱没接话,只把肩上的刀握得更紧了些。她知道忍在想什么,那不是模仿,是回应。就像狼嚎山谷,毒血之间,自有感应。
“堕姬不是冲着人来的。”理纱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她是冲着你。或者说,冲着你身上那股毒。”
忍没否认,只轻轻嗯了一声,抬手摘了发间一朵紫藤花,夹在指尖轻轻一搓。
花瓣碎成细末,随风飘散,落在血迹斑斑的地上,竟微微泛起紫光,像活了一样,顺着血迹往深处钻。
理纱眼皮一跳:“你干什么?”
“引路。”忍笑了笑,眼神清亮得吓人,“她既然想见我,我就给她个方向。反正,我也想见她。”
话音刚落,理纱忽然觉得掌心一烫。
她猛地低头,袖口下的那道旧伤疤,正泛起暗紫色的纹路,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,一路顺着血管往手臂爬。她咬牙没出声,可额头的冷汗已经出卖了她。
“疼?”忍侧头看她,语气平淡,却已经伸手抓住了理纱的手腕。
理纱感觉自己的血像是被点着了,烧得慌,可又冷得刺骨。她想甩开,却发现忍的手心也烫得吓人,两股温度撞在一起,竟在空中激起一圈极淡的紫雾。
“毒血契约,动了。”忍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原来如此,不是谁控制谁,是共生。”
“共生个屁。”理纱喘了口气,骂了句脏话,“你早知道会这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忍摇头,眼神却亮得惊人,“但我猜过。紫藤毒本不该活人能受,可你喝了,还活下来了。你的血在适应它,甚至,在改造它。现在,它不再是单纯的毒,而是一种信号。”
她松开理纱的手,指尖轻轻一划,一滴紫血落下,砸在地面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响,地上的青石板竟被蚀出一个小坑,紫烟袅袅升起,而那滴血残留的痕迹,竟蜿蜒成一道极细的藤蔓形状,缓缓扭动,像在呼吸。
理纱盯着那玩意,心里发毛:“你管这叫药?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忍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,轻轻一碾,把那藤蔓碾碎,“现在,它是武器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声尖笑。
“嘻嘻,找死的小丫头,竟敢用毒来勾引我?”
声音甜腻得发齁,像是蜜糖泡烂的喉咙。紧接着,一道粉红人影从屋脊上飘然而下,轻得像片花瓣,却带着浓烈的鬼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堕姬。
她站在三丈开外,赤足踩在血泊里,裙摆飘飘,美得不似活人。可那双眼睛,却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,里面翻涌着无数张扭曲的脸,全是被她吸干精气的受害者。
“你就是蝴蝶忍?”堕姬歪头打量着忍,忽然笑出声,“长得挺秀气,可惜,太瘦了,精气不够饱满。”
忍没理她,只轻轻将理纱往身后一拽。
“你不是冲我来的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是冲着毒来的。你闻到了,对吧?和你体内的东西,同源。”
堕姬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暗紫色纹路,那纹路正微微发烫,和理纱臂上的伤疤,如出一辙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堕姬忽然笑得花枝乱颤,“你把自己也炼成了药?还找了个活人当容器?有意思,真有意思!”
她猛地抬手,五指张开,指甲瞬间暴涨,化作五道粉红丝线,如毒蛇般朝忍面门缠去。
“嗤啦——”
理纱几乎是本能地挥刀。
她不会剑术,不懂呼吸法,可那一刀,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,硬生生劈在丝线上。
“铛——!”
金属交击声炸响,丝线竟被砍断一截,断口处滴落粉红液体,落地即燃,烧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哦?”堕姬挑眉,第一次正眼看理纱,“你这小丫头,倒有两下子。”
忍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。
她脚步一滑,人已欺近,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细长的短刃,刃身泛紫,正是她平日里用来切药的那把。
“刷——”
刀光如线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堕姬偏头避让,可脸颊还是被划开一道细痕,一滴紫血渗出。
“哈!”她非但不怒,反而笑得更欢,“有意思!你的血,竟真能伤我!”
她舔了舔脸上的血,眼神骤然疯狂:“原来如此!你不是在试毒,你是在养毒!把毒炼进血里,再用活人当引子,等我来找你,你这小丫头,心可真狠啊!”
忍没说话,只缓缓抬手,指尖轻点自己心口。
“毒不在血里。”她轻声说,“在这里。”
话音落下,异变突生。
理纱忽然觉得胸口一闷,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。
她低头,发现那道从手腕蔓延上来的紫纹,竟开始往心口爬,速度极快,像藤蔓疯长。
而与此同时。
忍的脚下,地面裂开,无数紫黑色的藤蔓破土而出,粗壮如蟒,表面布满细刺,每一根刺尖都滴着毒液,落地即腐蚀。
“这。”理纱瞳孔一缩。
“不是我控制它们。”忍的声音从藤蔓后传来,平静得可怕,“是毒在动。它闻到了同类的气息,它想杀鬼。”
那些藤蔓听懂了她的话,猛地调转方向,如群蛇出洞,朝堕姬绞杀而去。
堕姬脸色终于变了:“不可能!植物怎会。”
“紫藤本就是毒。”忍站在藤蔓之间,裙摆飘动,像从地狱走出的花神,“而我,是它的主人。”
藤蔓如网,层层叠叠,将堕姬困在中央。粉红丝线疯狂斩断藤蔓,可断口处立刻又生出新芽,越缠越紧。
理纱站在圈外,感觉自己的心跳和藤蔓的律动竟渐渐同步。
她低头看手,掌心的紫纹,正随着每一次心跳,明灭闪烁。
“理纱姐姐。”忍忽然回头,朝她伸出手,“把刀给我。”
理纱没迟疑,直接把刀扔了过去。
忍接刀在手,深吸一口气,刀锋轻点地面。
“刷——”
藤蔓骤然收缩,如潮水般退去。
堕姬刚松一口气,却见忍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。
“不好!”
她本能地后退,可还是慢了一瞬。
刀光从她脖颈划过,不深,却精准地割开了表皮。
一滴紫血,混着鬼血,缓缓滴落。
就在那滴血落地的瞬间。
“轰!”
地面炸开,无数紫藤疯狂生长,每一根藤蔓顶端都凝成刀刃形状,如暴雨般刺向堕姬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堕姬惨叫,丝线疯狂舞动,可藤蔓无穷无尽,断了又生,生了又断,好似永远杀不死。
理纱站在远处,感觉自己的血在沸腾。
她知道,那不是忍的力量。
是毒,是血,是她和忍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,在此刻被彻底点燃。
她抬手捂住心口,低声喃喃:“疯了,真疯了。”
可嘴角,却忍不住扬起一抹笑。
“但。。。不妨碍,我喜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