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空气总是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川岛理纱盘腿坐在廊下，膝盖上摊着一本缺了角的《本草纲目》，书页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。
她的指尖停留在钩吻二字上，目光却穿过层层叠叠的雨幕，落在庭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。
那是五岁的蝴蝶忍。
此时的忍还没有成为日后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虫柱，也没有学会用那副温柔如春日暖阳的笑容来掩盖眼底的寒冰。
她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粉色振袖，袖口沾着泥点，正蹲在积水的石阶旁，手里捏着一只断了翅膀的蜻蜓，眼泪汪汪地看着它徒劳地挣扎。
“它好可怜啊，理纱姐姐。”
忍抬起头，鼻尖冻得发红，声音软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，带着一丝哭腔。
理纱叹了口气，放下书，起身走到廊边取过一把油纸伞。
她走下庭院，将伞面稳稳地撑在忍的头顶，隔绝了冰冷的雨丝。
“忍小姐，您会着凉的。”理纱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疏离。
“可是它更冷啊？”忍把那只死透的蜻蜓捧到理纱面前，眼神里满是希冀，“姐姐，你能救它吗？就像救我一样。那天我发烧，姐姐不是也把我救回来了吗？”
理纱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救你？
在这个充满了恶鬼与诅咒的世界里，谁能救谁啊。
理纱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蜻蜓冰冷僵硬的腹部，然后在忍期待的目光中，做出了一个残忍至极的动作，她捏碎了它。
细微的骨裂声在雨声中几乎不可闻，但忍愣住了，随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声。
“为什么要杀它！它是活的啊！”
“因为它已经废了。”理纱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里那团死物，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，“断了翅膀的蜻蜓活不过今晚，与其让它在泥里被蚂蚁啃食，受尽折磨而死，不如给它一个痛快。忍小姐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，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这是理纱在这个世界生存五年来，第一次对忍说这么重的话。
她必须打破忍的天真。
因为理纱知道，再过不久，那个温柔得像春风一样的姐姐，蝴蝶香奈惠，就会死在恶鬼的利爪下。
而眼前的这个小女孩，会为了复仇，为了变得更强，吃下无数苦涩的紫藤花，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剧毒的容器。
最终，在无限城的崩塌中，她会因为毒量不足以杀死无惨，而被那个怪物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碎喉咙。
与其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，为了那个该死的复仇执念去送死，不如现在就让她明白，活着，有时候比死去更需要勇气，也更残忍。
“理纱姐姐。。。好可怕。”忍抽噎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伞骨滑落，雨水再次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木屐敲击地面的脆响传来。
“忍小姐！理纱小姐！”是蝶屋的资深侍女，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与急切，“主公大人到了，正在正厅等二位。”
理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产屋敷耀哉。
那个背负着家族诅咒、身体日渐衰败却依旧被鬼杀队奉为神明的男人，终于还是来了。
他来带走蝴蝶家最后的希望，来培养下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柱。
“忍小姐。”理纱弯下腰，替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，指尖触碰到女孩冰凉的皮肤，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，但眼神却异常坚定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求。
“记住刚才的蜻蜓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痛苦。所以，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拿起刀，请一定要确保你能活下去，而不是为了无谓的怜悯停下脚步。活下去，忍，无论用什么方法，都要活下去。”
忍似懂非懂地看着理纱，眼里的泪水还没干，却在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感受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。她吸了吸鼻子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进雨里。
理纱紧紧握着忍冰凉的小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想，既然没有系统，既然只能预知悲剧，那她就做那根最后的稻草，哪怕只能让忍多犹豫一秒，多贪恋一秒生的希望，也好过为了那个该死的复仇执念去送死。
正厅里，沉重的推拉门紧闭着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。
产屋敷耀哉坐在轮椅上，白色的长发垂落如瀑，黑色的眼罩遮住了那双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他身上穿着深色的羽织，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压抑而慈悲的氛围中。
他看着走进来的两个小女孩，目光在理纱身上停留了片刻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。
“理纱，”产屋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“你也一起来吧。蝶屋需要人手，而你，似乎很懂忍的心。”
理纱垂下眼帘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波澜。
懂她的心？
不，她只是在看着一个注定凋零的梦，试图伸手去抓，却只抓到了一捧冰冷的雨水。
“是，主公大人。”理纱轻声应道，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冲刷着大地上所有的血腥与罪恶，却冲刷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药香。
空气在推拉门闭合的瞬间凝固，隔绝了外界的雨声，却让那股药香愈发浓烈，几乎有了实质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
产屋敷耀哉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轮椅上，那具衰弱的躯体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，吸纳着周遭所有的光线与气息。忍不安地动了动，下意识地想要往理纱身后躲，却被理纱轻轻按住了肩膀。
“忍小姐。”理纱低声道，指尖在忍的肩头微微用力，传递着某种无声的讯息，“看着主公大人。”
忍咬着下唇，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还盛着未干的泪珠，像清晨沾露的蝶翼。
产屋敷终于动了。
他微微侧过头，尽管眼罩遮蔽了视线，理纱却分明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穿透了空间，落在了忍的身上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。
“蝴蝶忍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，“你的姐姐，香奈惠，曾是我鬼杀队最耀眼的星辰。她以温柔为刃，斩杀了无数恶鬼，却最终，陨落在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。”
提到姐姐的名字，忍的身体猛地一颤。理纱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那小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知道，”产屋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与痛楚，“你或许还无法理解什么是死，什么是恶鬼。但你终将明白。而当你明白的那一刻，你将面临一个选择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空气仿佛也随之停滞。
“是选择像常人一样，在这乱世中苟且偷生，还是选择继承你姐姐的遗志，成为那斩断黑暗的光？”
“光？”忍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，“姐姐是光吗？可是……她死了。”
“正因为光会熄灭，才需要有人去点燃新的火种。”产屋敷缓缓抬起手，指向门外那漫天雨幕，“这世间的雨，总是下得太大，淹没了太多东西。我们需要有人，哪怕只是一点萤火，也要努力照亮脚下的路。”
理纱的心脏猛地收缩。她知道产屋敷在做什么。他在画饼，用最华丽的语言，将最残酷的命运包装成神圣的使命。
他在利用忍对姐姐的崇拜，利用蝴蝶家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柔与责任感。
“可是。”理纱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却异常坚定，“点燃火种的人，往往也会被火焰吞噬。忍小姐她。”
“理纱。”产屋敷打断了她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你无法保护她一辈子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人能永远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。尤其是蝴蝶家的孩子。”
他转向忍，声音变得更加柔和，像是在哄骗一个迷途的羔羊。
“忍，你告诉我，如果你有能力，你会去杀鬼吗？为了那些被鬼吃掉的人，为了你的姐姐，你会去吗？”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，敲打着理纱的耳膜，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她看着忍。那个只有五岁的孩子，脸上还带着泪痕，眼神里却渐渐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那是蝴蝶家的血统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执拗。
“我会。”忍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要杀了所有吃人的鬼。为了姐姐。”
理纱感觉自己的手心一片冰凉。
她失败了。她以为她捏碎那只蜻蜓，能让忍看清这个世界的残酷，能让忍对死亡产生恐惧，从而选择活下去。但她错了。
她低估了蝴蝶家为他人而战的执念，也低估了产屋敷蛊惑人心的能力。
“很好。”产屋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，那笑容慈悲而残忍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便是蝶屋的继承人。我会为你寻找最适合的培育师，为你铺平道路。”
他转过头，再次看向理纱，那双隐藏在眼罩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。
“至于你，理纱。你既然如此在意她，那就用你的方式去守护她吧。用你的药，你的刀，你的一切。但记住，不要试图阻挡她的光芒。因为那光芒，或许正是她存在的意义。”
理纱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的苦涩。
存在的意义吗？
她想，忍存在的意义，不该是死在无惨的手里。
“是，主公大人。”她再次叩首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板，“我愿为忍小姐，粉身碎骨，在所不辞。”
走出正厅时，雨已经小了很多。
忍拉着理纱的手，小声问道：“理纱姐姐，刚才主公大人说，你会用你的药来保护我，是真的吗？”
理纱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想说，我的药，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。
但她最终只是轻轻揉了揉忍的头发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是啊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会为你配制这世上最好的药。让你，永远都不会痛。”
无论这药是毒，是解，还是通往地狱的引路符。
窗外的紫藤花，在雨水的冲刷下，愈发显得娇艳欲滴，却也愈发显得。。。脆弱不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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