座位调整的通知在周一早晨贴在了教室公告栏。
如林序所料,他和顾川的名字被一起列在了最后一排。不同的是,这次他们是同桌。
“故意的吧。”顾川看着座位表,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,“陈老师这是成人之美?”
林序推了推眼镜:“是为了不让我们影响前排同学复习。”
“我不管,反正结果一样。”顾川把书包甩到新座位上,靠窗的最后一排,“这位置不错,阳光好,视野开阔。”
确实,最后一排能看到整个教室的全貌。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触目惊心——「107天」。前排的同学埋头刷题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安静,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。
在这种氛围里,林序和顾川的悠闲显得格格不入。
他们依然会按时完成作业,但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预习大学课程和……一些别的事情上。
比如现在,顾川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,推给林序:“看看这个。”
林序扫了一眼:“非欧几何的模型?”
“对。”顾川压低声音,“我昨晚想到一个问题:如果在这个曲面上定义距离,最短路径会是什么样的?”
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来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了草稿纸上飞舞的线条和公式。顾川的笔迹飞扬,林序的笔迹工整,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交织在一起,却异常和谐。
“这里,”林序指着图上的一个点,“曲率变化不连续,你的推导在这里需要修正。”
顾川凑近看,温热的呼吸拂过林序的耳廓:“你是对的。那应该用分段函数来处理……”
“顾川,林序。”陈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来,“你们在讨论什么?”
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最后一排。
顾川直起身,面不改色:“老师,我们在讨论一道高等几何的题,可能超纲了,不好意思。”
陈老师走过来,看了看草稿纸,眉头挑了挑:“确实是大学内容。这样吧,既然你们学有余力,可以帮班里有需要的同学辅导一下数学。但记住,不要影响课堂纪律。”
“好的老师。”林序应道。
老师走开后,顾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序的腿,小声说:“学委,以后多多指教啊。”
林序没理他,但耳朵微微红了。
辅导同学的事很快传开。午休时,还真有人拿着习题集来问。
“学委,这道圆锥曲线的题,我算了好几遍都和答案不一样……”
林序接过习题集,看了两分钟:“你设的参数方程有问题。应该这样——”
他刚拿起笔,顾川就凑了过来:“等等,这题用极坐标更简单。看,这样转化……”
两人几乎同时给出了两种不同的解法,一个细致严谨,一个简洁巧妙。来问问题的同学看得一愣一愣的,最后拿着写满两种解法的草稿纸,晕乎乎地走了。
“我们配合得不错。”顾川得意地说。
林序没反驳,因为确实是事实。
下午的自习课,顾川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。
不是草稿纸,是从那本《数学之美》上撕下的空白页,折得很整齐。
林序打开,上面写着:
「已知:我们同桌。
求证:我可以牵你的手吗?
推论:就一下。」
林序盯着那张纸条,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他抬起头,顾川正假装认真看书,但余光一直瞥向他。
讲台上值班的老师正在批改作业,前排的同学都埋着头。
林序深吸一口气,在纸条下面回复:
「已知:在上课。
公理:课堂纪律必须遵守。
结论:不行。
补充:放学后可以。」
他把纸条推回去。
顾川看到回复,先是失望地撇了撇嘴,看到“补充”那句后,眼睛又亮起来。他飞快地写了一句,推回来:
「那说好了。放学后,操场边,第五棵梧桐树下。」
林序看着那个具体到有点傻气的地点,忍不住笑了。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放学铃声响起时,天空飘起了细雨。
三月的雨细密绵软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校园。学生们匆匆离开教室,撑起各色的伞。
林序收拾好书包,看向顾川。顾川朝他眨了眨眼,用口型说:“梧桐树。”
操场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,光秃秃的枝桠在雨幕中显得萧瑟。顾川已经等在那里了,没打伞,头发被雨丝打湿,软软地贴在额前。
“怎么不打伞?”林序走过去,把伞撑高了些,罩住两人。
“忘了带。”顾川说,很自然地站进伞下,“而且,这样你就能和我撑一把伞了。”
林序没戳穿他早上明明带了伞的事实,只是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雨丝敲打着伞面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操场空旷无人,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光。
“手。”顾川忽然说。
林序转过头,顾川正看着他,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亮得惊人。雨水的湿气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更黑了,脸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。
林序犹豫了一秒,然后伸出左手。
顾川握住了。
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。顾川的手很暖,林序的手因为撑着伞而有些凉。温差带来的触感格外清晰。
“冷吗?”顾川问,手指在林序手背上轻轻摩挲。
“不冷。”
雨还在下,不大,但足够让世界安静下来。他们站在梧桐树下,撑着一把伞,牵着手,谁都没说话。
远处传来放学学生的喧闹声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伞下的空间很小,小到只能容纳两个人,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林序。”顾川低声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想吻你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突然,太直接。林序的呼吸一滞,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。
“现在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嗯。”顾川看着他,“可以吗?”
林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挣脱出来。他看着顾川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那双盛满了期待和紧张的眼睛,看着雨水打湿的发梢。
然后,他闭上了眼睛。
这是一个默许,一个邀请。
顾川靠近了。林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,温热,带着薄荷糖的甜味。
然后,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。
像一片羽毛,像一滴雨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却又重得足以在心上留下烙印。
一触即分。
林序睁开眼睛,顾川已经退开了一点距离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我……”顾川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林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是一个很轻很软的笑容,像这春雨一样,温柔得不可思议。
“顾川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顾川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果然,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。
“我紧张。”他老实承认,“比参加竞赛还紧张。”
林序把伞换到右手,空出左手,用双手握住了顾川的手:“现在呢?”
顾川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,变得无比柔软。
“好多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林序,你真好。”
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。天边露出一线微光,云层裂开缝隙,夕阳的金色光芒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闪闪发亮。
“雨停了。”林序说。
“嗯。”顾川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,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就这样牵着手,站在渐渐停歇的雨里,站在初春的梧桐树下,站在高中时代最后的时光里。
直到远处的铃声响起——晚自习开始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林序说。
“嗯。”顾川终于松开手,但指尖流连地划过林序的手心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回教室的路上,两人的手没有再牵,但肩膀挨得很近,偶尔碰到,又分开,像两个害羞的磁极。
晚自习时,顾川又递来一张纸条:
「已知:我吻了你。
求证:你喜欢吗?
补充:我喜欢。很喜欢。」
林序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在下面写:
「已知:我没有躲开。
结论:显而易见。
补充:我也是。」
他把纸条推回去时,指尖轻轻碰了碰顾川的手背。
顾川握住他的指尖,很快地捏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移开视线,各自低下头,假装看书。
但谁的书都没翻页。
窗外的雨彻底停了,夜幕降临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林序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:
「3月5日,雨。
我们成了同桌。
在梧桐树下,他吻了我。
很轻,像雨。
但我的心跳,像雷。」
写完后,他想了想,在页面角落画了一把小小的伞,伞下有两个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简笔画小人。
合上本子时,他转头看向顾川。
顾川正支着下巴看窗外,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,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、温柔的弧度。
林序想,这个春天,真好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