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后的开学日,高三教学楼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。
对于已经拿到保送资格的少数人来说,这是高中时代最后的、悠闲的几个月。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,这是冲刺前最后的、沉重的喘息。
林序和顾川并肩上楼时,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——羡慕的,复杂的,甚至有些是带着隐隐敌意的。
“看,那两个保送的。”
“真好啊,都不用高考了……”
“人家是竞赛一等奖,你行你也上。”
细碎的议论声像背景音,两人都听见了,但谁都没去理会。
教室门口,顾川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?”林序回头。
顾川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崭新的口罩,递了一个给林序:“最近流感,戴着点。”
林序接过,口罩是淡蓝色的,包装还没拆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昨天。”顾川自己也拆开一个戴上,“顺便多买了一盒。”
两人戴着同款口罩走进教室,又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。但早自习铃声很快响起,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,教室恢复了安静。
“新学期开始了。”陈老师站在讲台上,目光扫过全班,“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,这是最后四个月。对于少数已经获得保送资格的同学——”
他的目光在林序和顾川身上停留了一瞬:“你们可以自主安排学习,但必须遵守课堂纪律,不能影响其他同学。”
林序点头,顾川懒洋洋地举了下手表示明白。
第一节课是语文,讲的是《滕王阁序》。林序翻开课本,目光落在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那行字上,思绪却飘远了。
他想起顾川送的那本笔记本,想起前天晚上自己写下的第一页。想起那个拥抱,想起玻璃上的“晚安”。
耳根又开始发烫。
他用余光瞥向顾川的方向。后者正支着下巴看窗外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睫毛很长,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。
像是感应到他的视线,顾川忽然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顾川的眼睛弯了弯,像是笑了。然后,他悄悄在桌下伸出手,比了个“V”字手势。
林序立刻移开视线,假装认真看书,但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。
课间,篮球队的人来找顾川。
“川哥,下午训练来吗?最后一年了,想打几场告别赛。”
顾川靠在椅背上,看向林序:“去吗?”
“我去干什么?”
“看我打球啊。”顾川说得理所当然,“而且你也需要运动,不能老是坐着看书。”
林序本想拒绝,但话到嘴边又改了:“几点?”
“放学后,体育馆。”篮球队的人抢着说,“学委也来?那可真是稀客!”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,林序收拾好书包,跟着顾川去了体育馆。他很少来这种地方,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地板的味道,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顾川去更衣室换衣服,林序在观众席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。周围陆续来了些学生,大多是来看球赛的。
顾川出来时,换上了红色的球衣,号码是7号。他看见林序,远远地挥了挥手,然后做了个“看我”的口型。
比赛开始。顾川依然是场上的核心,运球,突破,上篮,动作流畅得像某种本能。半年多没正式训练,但他的手感依然火热,开场就连进两个三分。
林序看着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,忽然想起高二那场篮球赛,想起顾川摔倒时苍白的脸,想起自己送他去医院的那天。
那时他们还是死对头。
现在……
顾川又进了一个球,回头看向观众席,朝林序挑了挑眉。
周围响起一阵尖叫。林序这才发现,来看球的女生不少,很多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顾川。
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嫉妒,更像是一种……占有欲?
这个认知让林序愣了一下。
半场休息时,顾川满头大汗地走过来,在林序旁边的座位坐下。
“水。”林序把准备好的矿泉水递过去。
顾川接过,仰头喝了大半瓶,喉结滚动,汗水沿着脖颈滑进球衣领口。
“我打得怎么样?”他问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讨表扬的小孩。
“很好。”林序说,“比高二时更稳了。”
“因为手完全好了。”顾川活动了一下左手手腕,“而且……”
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因为你在看。”
林序的耳朵又红了。他推了推顾川:“快去,下半场开始了。”
下半场顾川打得更凶。对手显然研究过他的打法,开始重点盯防,但他总能找到突破口,或自己得分,或助攻队友。
最后一分钟,比分胶着。顾川带球突破,被两个人包夹,他忽然一个背后传球,球精准地传到空位的队友手中。
三分命中。
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,红队赢了两分。
队员们围在一起欢呼,顾川被抛了起来。落下时,他第一眼看向观众席,朝林序比了个胜利的手势。
散场时,顾川去冲了个澡,换回校服出来时,头发还湿漉漉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请你吃晚饭,慰劳你来当观众。”
“不用慰劳,我自愿来的。”
“那我自愿请你吃饭。”顾川笑了,“不行吗?”
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面馆。老板看见顾川,熟稔地招呼:“小川来啦?还是老样子?”
“嗯,两份。”顾川说,“一份不要辣。”
面端上来时,热气腾腾。顾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到林序碗里:“多吃点肉,你太瘦了。”
林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,没说话,只是默默吃了。
“林序。”顾川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一直在看我。”顾川用筷子搅着面,眼睛却盯着林序,“从比赛开始到结束。”
林序的手顿了顿:“我看比赛,当然要看场上的人。”
“但你看的是我。”顾川说,声音里有种得逞的笑意,“我每次进球,都会看你一眼。每次你都在看我。”
林序低下头吃面,拒绝回答这个问题。
顾川也不追问,只是笑得更开心了。
吃完面,天已经黑了。两人推着自行车,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,行人稀少,冬末的风依然很冷。
“林序。”顾川又开口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下学期……”顾川顿了顿,“我们座位还在一起吗?”
高三下学期,教室座位要重新调整。按照惯例,保送生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,以免影响其他同学复习。
“应该不在一起了。”林序说,“我们可能会被调到后面。”
“哦。”顾川应了一声,声音里有些失落。
林序看了他一眼:“但我们可以……一起吃午饭。还有,放学一起走。”
顾川的眼睛亮起来: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林序点头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我当然愿意。”顾川说,语气忽然变得认真,“林序,你知道吗?我现在最大的愿望,就是每天都能见到你。早上见,中午见,晚上也要见。”
这话太直白,太炽热。林序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,心跳得厉害。
“顾川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……”林序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我们不用急。还有一辈子,可以天天见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林序自己都愣住了。太肉麻了,不像他会说的话。
但顾川的反应更大。他猛地停住脚步,自行车差点摔倒。然后,他转过身,面对着林序,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星星。
“林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林序别开脸:“不说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嘛。”顾川凑近,“求你了。”
“不。”
“林序——”
“顾川!”林序打断他,脸已经红透了,“该回家了。”
顾川看着他通红的脸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但充满了纯粹的快乐。
“好,回家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分岔路口,两人分开。林序骑出一段距离,忍不住回头。
顾川还站在路口,朝他挥手。
林序也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,骑进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,林序翻开顾川送的那本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:
「2月17日,开学。
他打了一场篮球赛,赢了。
我在观众席看了整场。
他说,希望天天见到我。
我说,我们有一辈子。」
写完后,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页面空白处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,旁边写着一个数字:7。
顾川的球衣号码。
合上本子时,手机响了。顾川发来一张照片,是他房间的书桌,上面摊着那本《数学之美》——林序从老家书店买给他的那本。
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「在看。想起你了。」
林序笑了。他回复:「好好看。明天抽查。」
顾川:「遵命,学委。」
放下手机,林序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但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,温暖而明亮。
他想,春天就快来了。
而他和顾川的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