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木门被风一吹,发出吱呀的闷响,像老人压着嗓子的叹息。
我站在积着薄灰的堂屋里,手里还攥着爷爷反复叮嘱的话:“西屋那个樟木衣柜,是你太奶奶传下来的,千万碰不得,更别挪开。”
爷爷要去镇上买东西,临走前的眼神格外严肃,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老宅荒废了十几年,墙皮斑驳,木梁上挂着蛛网,唯独西屋的衣柜,被爷爷用红布盖着,像是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。
好奇心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,我终究没能忍住。
红布被掀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,衣柜是老式的雕花样式,纹路里卡着灰尘,看起来笨重又老旧。
我咬咬牙,双手抵着柜身用力一挪,木质柜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,就在这时,衣柜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“咚”。
不是木头碰撞的声音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,被我挪衣柜的震动震得落了下来,轻得诡异,却又清晰得扎进耳朵里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指尖发颤地拉开了衣柜门。
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最底下,嵌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抽屉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我咽了口唾沫,颤抖着拉开抽屉,一个布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娃娃是手工缝制的,布料早已泛黄发硬,脸上缝着两颗黑纽扣做眼睛,那纽扣像是淬了光,直勾勾地盯着我,无论我换到哪个角度,都感觉它在死死看着我,眼神阴恻恻的,没有一丝温度。
娃娃的手脚都缝得歪歪扭扭,脖颈处还有一道浅浅的黑线,像是被人用力勒过,又被缝补好了。
我吓得猛地关上抽屉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。
这时,门外传来爷爷的脚步声,我手忙脚乱地把衣柜挪回原位,盖上红布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爷爷进门后,第一时间就看向西屋,眼神锐利得像看穿了一切。
我支支吾吾不敢说话,他却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得可怕:“你是不是碰那个衣柜了?”
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,问起那个布娃娃。爷爷的脸色瞬间惨白,坐在板凳上,烟袋锅子抖了半天,才缓缓说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。
“那是你小叔叔,我唯一的弟弟,出生没满百天就夭折了。那时候家里穷,你太奶奶心疼小儿子,连夜缝了这个布娃娃,说娃娃能陪着他,下葬的时候,就把娃娃放在小叔叔的棺木里,一起埋在后山的坟地了。”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后背发凉,鸡皮疙瘩顺着脊椎爬满全身。
那个布娃娃,明明被一起下葬了,为什么会出现在太奶奶的衣柜里?
我不敢告诉爷爷,刚才拉开抽屉时,那黑纽扣眼睛,在我盯着它看的几秒里,好像比刚看见时更亮了一点,像是活过来一样,透着一股阴冷的光。
那天晚上,我执意留在老宅过夜,总觉得心里放不下那个娃娃。
半夜,我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,声音是从西屋传来的,像是有人在轻轻拉动抽屉,一下,又一下。
我攥着被子,大气不敢出,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,我看见西屋的门,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借着微弱的光,我隐约看见,那个泛黄的布娃娃,正坐在衣柜顶上,黑纽扣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房门。
它的嘴角,不知何时被缝上了一道歪扭的线,像是在笑,阴冷又诡异。
而衣柜底下的小抽屉,敞开着,里面空无一物。
我想起爷爷说的话,布娃娃本该和小叔叔一起埋在土里,可它却回到了老宅,回到了太奶奶的衣柜里。
那一声声沉闷的咚响,那越来越亮的纽扣眼睛,那夜半的抽屉声,都在告诉我,这个娃娃,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偶。
它是带着执念回来的,是夭折的小叔叔,借着布娃娃的身子,回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家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听见爷爷起身去了西屋,随后传来他压抑的哽咽。
后来我才知道,太奶奶去世前,一直守着这个衣柜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娃娃回来了,我的儿也回来了。”
原来这么多年,衣柜里的布娃娃,一直都在。
爷爷不让碰,不是怕衣柜坏了,是怕我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,怕惊扰了那个困在布娃娃里,不肯离去的小灵魂。
我再也不敢靠近那个衣柜,每次路过西屋,都能隐约感觉到,衣柜底下的布娃娃,正用它那双越来越亮的黑纽扣眼睛,静静地看着外面,等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,带它回家。
老宅的风依旧呜咽,樟木衣柜立在角落里,像一道沉默的墓碑,藏着一段无人敢提的秘闻,藏着一个永远停留在襁褓中的婴灵,和一个永远不会老去的布娃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