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压抑的沉默、滴落的血滴,以及缓慢前移的队伍中,粘稠地流淌。林枫闭着眼,如同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,任凭周遭那些窥探的、厌恶的、恐惧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潮水,反复冲刷着他残破的、浸透血污的身躯。唯有掌心伤口传来的细密刺痛,胸口蚀骨灵力的阴寒侵蚀,以及丹田罅隙那死寂中隐隐的共鸣,提醒着他依旧活着,依旧站在这条通往最后一点“施舍”的队伍中。
队伍缓慢地缩短。
前方,那些灰衣弟子领取完那半颗劣质引气丹后,大多神情麻木地匆匆离去,不敢在此地多停留片刻,仿佛多待一息,都会沾染上林枫带来的晦气。那几个青衣外门弟子,则是在领取或交接了某些物品后,神色倨傲地昂首离去,对身后那片血腥的沉寂,不屑一顾。
终于,排在林枫前面的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,颤抖着接过了执事递出的半颗灰扑扑的丹药,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,头也不回地、踉跄着逃离了柜台,留下了一个空位。
轮到他了。
林枫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睁开了眼。
湿发的缝隙间,那双布满血丝、冰冷如寒潭的眼睛,平静地抬起,望向了前方。
杂物阁的内部,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、昏暗。空间不大,弥漫着灰尘、劣质纸张和陈年灵草混杂的沉闷气味。靠墙是一排粗糙的木架,上面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农具、绳索、粗陶器皿等杂物。正面,则是一个高高的、由厚重原木钉成的柜台,柜台表面被磨得油亮,却也布满了刀痕、刻印和不明的污渍。
柜台后面,坐着一个中年男子。
他穿着与外门执事类似的青色袍服,但质地明显更差,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和衣领处甚至有明显的磨损和补丁。他身材干瘦,脸颊狭长,颧骨高耸,嘴唇很薄,紧紧地抿着,嘴角自然地向下撇,形成一种惯常的、刻薄的弧度。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张脸——特别的长,尤其是下巴,向前凸出,配上那双细小的、透着精明与不耐烦的三角眼,活脱脱一张马脸。
这马脸执事此刻正低着头,手中拿着一本边缘卷曲、纸张泛黄的厚册子,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,在册子上勾画着什么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似乎对柜台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,连眼皮都懒得**抬一下。
林枫挪到柜台前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只是沉默地站着。
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,瞬间弥漫开来,冲散了柜台附近原本的沉闷气味。
那马脸执事手中的毛笔,微微一顿。
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异样,极其不耐烦地、缓缓地抬起了头**。
那双细小的三角眼,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柜台前那片空间,然后,视线落在了林枫**身上。
目光接触到林枫那浑身浸透暗红血污、破旧灰衣几乎看不出本色、瘦骨嶙峋、气息微弱却异常挺直站立的身影时,马脸执事那刻薄的嘴角,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。细小的三角眼中,迅速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、嫌弃,以及深深的不耐烦。
他显然认出了林枫。
也显然知道关于林枫的一切——三年前的“意外”,三年的病榻,王猛的驱逐,赵执事的文书,以及今日这最后的“期限”。
沉默了大约两三息。
马脸执事收回目光,重新低下头,看向手中那本厚册子。他伸出一根枯瘦的、指甲缝里藏着污垢的手指,在册子某一页上缓慢地移动着,寻找着什么。
然后,他停下了。
手指点在册子的某一行。
他再次抬起头,这次,目光更加冷淡,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、却又隐隐透着讥讽的腔调,开口说道,声音有些干涩刺耳:
“林枫?”
他似乎只是在确认,并不需要回答。
接着,他目光重新落回册子,用那干涩的声音,不紧不慢地念道,仿佛在宣读什么无关紧要的条文:
“查,杂役弟子林枫,年十有六,超龄三月有余,按宗门旧例,当离宗自谋生路。其每月引气丹配额……” 他刻意顿了顿,三角眼的余光瞟了林枫一眼,嘴角那刻薄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丝,“上月就已停**了。”
说完,他合上册子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,他身体微微向后一靠,倚在粗糙的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用一种混合了审视、嘲弄和些许玩味的目光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枫,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、破损不堪的废物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声音,语调变得有些古怪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令人不舒服的停顿**。
“按规矩……” 他慢悠悠地说道,目光落在林枫那苍白的、毫无血色的脸上,似乎想从上面看到某种他期待的反应,比如绝望,比如乞求。
“凡杂役弟子,年满十六,因故需离宗者,可于离宗前,领取一次《玄元基础引气诀》拓本,以示宗门……嗯,仁至义**尽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格外清晰,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**。
仿佛在说:看,宗门对你这种废物,多么“仁慈”,即使要赶你走,还不忘“施舍”你一本毫无用处的破**书。
说完,他不再看林枫,而是转过身,走向身后那排粗糙的木架**。
木架最底层,堆放着一摞用粗劣的、泛黄的草纸装订而成的薄册。册子封面空白,边缘磨损严重,有些甚至已经散了页**。
马脸执事随手从那摞薄册中,抽出了一本看起来相对“完整”一些的——也只是相对而言。册子封面皱巴巴,边角卷曲,纸张透出一种陈年的、带着霉味的黄色。
他捏着那本薄册的一角,仿佛捏着什么肮脏的东西,转身,走回柜台。
然后,他手臂一伸,将那本薄册,随意地、甚至带着一丝嫌弃地,丢在了林枫面前的柜台上。
“啪嗒。”
薄册落在粗糙的木柜台表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,激起一小片灰尘**。
“拿着吧。” 马脸执事用那干涩的声音说道,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驱赶的意味。“这是你最后能从宗门拿走的东西了。领了就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说完,他重新坐回木椅,拿起那本厚册子,低下头,继续勾画起来,仿佛柜台前那个浑身是血、沉默站立的身影,已经不存在了。
只留下那本泛黄的、皱巴巴的《玄元基础引气诀》拓本,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木柜台上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