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在那片因他靠近而惊恐让出的、无人敢站的空地上,伫立。如同一尊从血海中捞出、又被随意丢弃在此的、破损不堪的石像。他低垂着头,湿漉漉的、沾满血块的灰发,凌乱地遮挡了他大半张脸,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议论。
但他能“感觉”到。
感觉到那些密集的、充满了震惊、恐惧、厌恶、好奇,以及毫不掩饰的排斥的视线,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,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裸露在外的、沾满血污的皮肤上。
感觉到身后不远处,那两道始终如影随形的、来自赵执事手下监视弟子的、冰冷而审视的目光,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诧异与不耐,牢牢地锁定着他。
感觉到胸口那被墨色灰气暂时压制、却依旧蠢蠢欲动的蚀骨灵力,随着他静止站立,似乎又开始了缓慢的、阴毒的侵蚀,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阴寒刺痛。
感觉到掌心那被自己指甲刺穿的、血肉模糊的伤口,依旧在缓慢地渗出温热的鲜血,顺着指尖,一滴、一滴地,坠落在脚下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但他一动不动。
只是闭着眼,将所有的心神,都沉入那片与丹田罅隙隐隐共鸣的、冰封的、凝练了所有情绪的漆黑之中。用那冰冷的意志,强行对抗着身体的剧痛、虚弱,以及外界那令人窒息的氛围。
时间,在死寂与无声的审视中,缓慢地流淌。
队伍,也在一种极其诡异的、压抑的气氛中,缓慢地向前移动。
前方,那些原本排在林枫前面几个位置的灰衣杂役弟子,在最初的惊恐与躲避之后,似乎稍稍恢复了一些“勇气”,或是按捺不住好奇与议论的冲动。
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着林枫看,只是用极其隐晦的、快速的眼角余光,偷偷地、反复地,扫向那个浑身是血、沉默伫立在队尾的身影。
然后,压抑的、刻意放低的、带着某种兴奋与窥探意味的议论声,如同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苔藓,悄然地、断断续续地,在队伍的前端弥漫开来。
“……看,是林枫!” 一个略显尖细的、年轻的声音,用气声说道,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诧。
“真是他?他……他还没走?” 另一个稍显粗嘎的声音接道,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,“不是说王执事亲自去赶人了吗?这都第三天了吧?”
“哼,王执事那是仁至义尽!” 一个似乎知道更多内情的、略显老成的声音响起,语气笃定,“我听在管事处帮忙的二狗说,王执事只给了三天期限!今天就是最后一天!过了今日,要是还赖着不走,就得让执法堂的师兄亲自来‘请’他下山了!”
“啧啧……” 一阵混杂着同情、唏嘘与漠然的咂嘴声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 之前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语气中多了一丝复杂的感慨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在诉说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,“当年……他天赋其实不错的。我听更早一批的师兄说过,林枫他刚来杂役峰那会儿,引气的速度,在咱们那批人里,能排进前三!要不是后来……”
“后来怎么了?” 有人好奇地追问。
“后来……” 那年轻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忌讳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后来不就遇上了陈枭陈师兄‘试招’那档子事儿了嘛……唉,命啊……”
“陈师兄……” 提到这个名字,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,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禁忌。几个弟子的脸上,都露出了一丝畏惧与讳莫如深的神色。
“别说了!” 那老成的声音厉声制止,虽然也压着嗓子,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清晰可辨,“不想惹麻烦就闭嘴!有些事,不是咱们能议论的!”
短暂的沉默。
只有风吹过平台、卷动落叶的沙沙声,和队伍前方偶尔传来的、青衣外门弟子不耐的催促声,打破这压抑的寂静。
但很快,议论的焦点,又重新回到了林枫身上。
“他……流了好多血……不会就这么……死在这儿吧?” 一个胆怯的、带着一丝恐惧的声音问道。
“死了倒干净……” 有人低声嘟囔,语气冷漠。
“晦气!排个队都能碰上这种事儿!” 一个站在林枫斜前方、距离稍远些的灰衣弟子,厌恶地啐了一口,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,似乎是想表明自己的态度,划清界限。
“离他远点总是没错的……”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。
于是,原本就因为林枫的到来而略显松散的队伍,在他身后,无形中又被拉出了更远一段距离。他身后的那片青石板,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滴落的、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,孤零零地印在那里。
而排在林枫前面的那个灰衣弟子,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、面黄肌瘦的少年,此刻浑身僵硬,背脊绷得笔直,连头都不敢回,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、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凶兽。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“怦怦”狂跳的声音,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。
林枫对这一切,依旧恍若未闻。
他只是闭着眼,感受着掌心伤口传来的、细密而持续的刺痛,感受着胸口那阴寒的侵蚀,感受着丹田深处罅隙那死寂中隐隐透出的、与他此刻冰冷心绪共鸣的、苍凉暴戾的意志。
然后,在队伍又一次缓慢地向前移动了半步时,他也极其艰难地、拖动着自己沉重如灌铅的双腿,向前,挪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