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院之内,青竹丛生,山风卷动竹叶沙沙作响,斑驳光影落满青石地面。气氛沉得如同灌入寒铁,压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缓几分。
五长老立在竹亭之下,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眸牢牢锁在叶北海身上,没有半分缓和。
演武场上那场切磋,旁人只看见叶北海取胜,却看不出内里门道。可五长老与原主相伴多年,亲眼看着《霜寒心经》从无到有,是最熟悉这套功法韵律的人。
招式的模样依旧是霜寒心经的冰术,冰墙、冰矛、寒雾,一式一式分毫不差。可灵力流动的内在韵律,却全然变了味道。本该如寒冰怒浪,层层叠叠一往无前,如今却四平八稳,处处留着退让防守的余地,仿佛隔着一层隔膜在催动力量。
再加上昨夜值守弟子暗中禀报,叶北海居所传出打斗灵波,窗扇破损,屋内有激烈交手留下的痕迹。
两件事叠在一起,早已在五长老心底埋下重重疑云。
“北海,事到如今,不必再用修炼走火来搪塞我。”五长老声音低沉,不带怒火,却更叫人心神紧绷,“你的经脉伤势,丹药可以医治。但功法流转神韵大变,还有昨夜屋舍之中的打斗,这两件事,疗伤丹药解释不通。跟我说实话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”
叶北海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,心口沉沉下坠。
谎言的裂痕,已经摆在明面上。
坦白神魂穿越夺舍,乃是修仙界头等大忌,一旦吐露,顷刻便会被视作邪祟,神魂俱灭。交出那枚《借灵衍诀》残卷更是万万不可,那是黑衣人不惜夜闯也要抢夺的秘物,一旦曝光,说不清来源,同样会引来无穷祸患。
可若是继续编造拙劣借口,以五长老的阅历,只会越听越生疑。
完全的真话不能讲,彻头彻尾的假话又骗不过眼前之人。叶北海只能选取一条半真半假的路,截取部分实情,隐去最致命的核心。
他微微躬身,神色凝重,不见丝毫狡辩的张狂。
“师父,弟子的确有所隐瞒,但绝非有意欺瞒师门。”
五长老眉峰一挑:“讲。”
“前几日闭关冲击境界,我的确操之过急,反噬经脉。但除此之外,还有一桩意外。”叶北海语速平稳,字字斟酌,“闭关之时,我于储物匣深处,翻出一枚不知何时遗留的古老残破玉简。一时好奇,便以神识阅读,不曾想玉简之中残存一股古老微弱的秘术力量,骤然冲撞心神。”
“那股力量并未伤我性命,却在无形之间,干扰了我与本命功法之间的神魂联结。”
叶北海抬眼,坦然对上五长老审视的目光。
“《霜寒心经》源自我自身神魂感悟,神魂与功法本是一体。经那残卷力量冲击之后,我神魂再不敢深度与之共鸣。如今我只能调动丹田已经留存的霜寒灵力,复刻功法招式,却再也无法催动功法本源的威力。这便是为何招式依旧,神韵全非。”
这番说辞,把《借灵衍诀》的存在,改写成一枚被动带来副作用的古旧残简。既解释了功法形存神失的异象,又把源头归于原主储物匣内遗留的旧物,合情合理。
五长老神色愈发凝重:“古老残卷?竟能干扰修士与本命功法的神魂羁绊?玉简现在何处?”
叶北海早有预案,从容回话:“那玉简本身损毁严重,在力量冲击心神的那一刻,便自行崩碎化为飞灰。弟子当时心神震荡,只余下模糊感悟,碎片早已清扫丢弃,无物可以呈给师父。”
先把物证彻底抹去,断绝查验的可能。
紧接着,再接上昨夜私闯的事端。
“至于昨夜居所打斗。”叶北海语气微微沉下,“自神魂受那残简力量扰动之后,我便察觉到,暗中一直有人窥探我的院落。昨夜那人索性冒险潜入,想来也是盯上了那枚古玉简,只是他来得晚了,玉简已经损毁。我与他在屋内交手,那人修为不弱,刻意避开面容,交手数招之后便破窗遁入夜色,我来不及将其擒获。弟子怕事态扩大,又无法拿出实物佐证,担心落得捕风捉影的笑谈,才选择暂时压下,没有上报。”
他没有编造虚无缥缈的邪祟虚影,直接承认昨夜来的是活生生的人。既对应上打斗痕迹,也解释了为何没有抓住人,同时,将黑衣人的目标,归于那枚已经“碎掉”的玉简。
整套说辞,半真半假。
有真实发生的窥探与打斗,有功法受扰的客观现状,唯独隐藏了:玉简并未破碎、自己还掌握着残卷秘术、黑衣人要抢夺的正是自己此刻赖以生存的《借灵衍诀》。
竹院之中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。
五长老目光死死打量叶北海,试图从他神情之间寻到说谎的破绽。
叶北海心神高度紧绷,外表却始终沉静淡然,不躲闪、不躁动。他如今神魂本就刻意退守收敛,在外人感知之下,正是被外力冲击过后,心神耗损虚弱的模样。
许久,五长老缓缓踱步,走到竹亭栏杆边,望向第五峰漫卷的云海。
“竟有此事。”他低声开口,语气里依旧存着几分疑虑,却找不出话语之中的漏洞,“世间的确存在不少上古遗留残物,内含残存异力,机缘碰对,便能干扰修士神魂根基。只是这般际遇,实在太过凶险。”
本命功法神魂联结被外力干扰,属于极为罕见的修行事故。比起夺舍换魂,这是修仙界可以接纳的意外。
“那名潜入之人,目标是那枚古玉简?可玉简已然损毁,他依旧不断窥探你的行踪,说明对方未必知晓玉简已经破碎。”五长老转过身,神色郑重,“如此说来,外界流传你重伤修为大跌的流言,十有八九,也是此人暗中散播。目的便是扰乱你的心境,试探你的虚实。”
叶北海微微颔首:“弟子也是这般猜想。”
“此事不能再当做小事看待。”五长老的神色彻底严肃起来,“对方潜伏暗处,不敢光明正大现身,却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于你,背后必然有所图谋。如今距离沧州大比只剩两日,大比现场各方宗门云集,鱼龙混杂,此人很可能混在人群之中伺机下手。”
他抬手,自储物戒取出一枚流光温润的护心玉佩,隔空递到叶北海手中。
“此乃凝神玉,佩戴在身,可以稳固神魂,抵御暗中的神魂类偷袭。你贴身收好。”
叶北海伸手接过玉佩,玉佩触手温热,一股股柔和安宁的力量缓缓浸润周身,连忙躬身行礼:“多谢师父赐宝。”
“我可以信你这番说辞,但隐患依旧重重。”五长老并未完全放下心底的警惕,目光沉沉,“你如今神魂与本命功法联结受损,强行催动霜寒心经的高阶招式,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神魂创伤。沧州大比之上,切记不可逞强斗狠。”
“能不输阵即可,不必执着争夺名次。一旦察觉心神躁动、灵力滞涩,便主动认输离场,保全自身性命与神魂,才是第一位。”
这番叮嘱,恰好解了叶北海最大的困境。
往后大比场上,无论他招式保守,威力不足,旁人再怎么议论,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:神魂受古简余波损伤,不可强催大招。
“弟子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“另外。”五长老继续吩咐,“我会安排两名可靠的内门弟子,暗中远远看护你的居所,不会打扰你的修炼,但若再有窥探、偷袭之人,便可第一时间出手拦截。只是大比赛场人多眼杂,护卫不便跟随,一切还要依靠你自己万分小心。”
叶北海心中一凛。有暗卫看守居所,往后黑衣人再也不能夜闯宅院,但也代表,他想要偷偷推演残卷秘术,更要加倍谨慎,万万不能露出半点蛛丝马迹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回去好好调息养神,切莫再私下触碰来历不明的古物。若是心神有任何异变,第一时间来寻我,不得再独自隐瞒硬扛。”
“弟子告退。”
叶北海双手握紧那枚凝神玉,躬身行礼,缓缓退出竹院。
直到走出竹院范围,隔绝掉五长老那道锐利的视线,他才悄悄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的内衬衣衫,已经被冷汗浸得潮湿黏身。
方才一番对话,步步如履薄冰。稍有一句言语失当,便是万劫不复。
虽蒙混过关,但叶北海心中清楚,五长老并没有全然打消怀疑。只是眼下没有证据,只能暂且采信自己的说法,暗中依旧会留意自己一举一动。
走在下山的石阶山道上,往来的弟子依旧投来各色目光,流言还在山峰之间四处流转。
回到自己的院落,远远便看见两道不起眼的身影隐匿在林间树荫,正是五长老派来暗中值守的弟子。
叶北海关好房门,层层布下警戒禁制。
他先将那枚凝神玉系好,贴身佩戴。温润的灵力萦绕神魂,多了一层保命的防护。随后伸手探入衣襟夹层,摸出那枚布满裂纹的《借灵衍诀》残卷玉简。
指尖摩挲玉简表面交错的裂痕,叶北海神色凝重。
黑衣人没有拿到残卷,还不知道玉简并未损毁。对方散播流言,图谋不死,沧州大比之上必然还会有所动作。
而自己,靠着残卷残缺的前半段法门,只能施展霜寒心经的中低阶术法。一旦被迫对上顶尖强敌,要动用高阶力量,残卷缺失的行气节点依旧是死穴,灵力随时会紊乱反噬。
居所外面又有师门暗卫看守,往后推演秘术,必须万分隐秘,不能泄露出半点异样灵息。
危机没有解除,只是暂时被掩盖起来。
窗外夕阳西坠,暮色漫过群山,晚霞染红漫天云海。
两日之后,沧州大比便将开启。
明面上是各大宗门年轻一辈的较量,暗地里,却是他与幕后黑手的一场博弈。
叶北海盘膝坐于床榻之上,将残卷玉简轻抵额头,神识沉入残缺的文字之中,趁着大比来临之前,争分夺秒,一遍遍打磨那并不完整的借灵行气法门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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