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院夜色沉沉,远山的松涛呜咽作响,淡淡的月华穿过枝叶,洒下斑驳零落的光影。
假山阴影里的黑影弓着身子,脚步轻得如同猫鼬,一点一点挪到木门跟前。此人一身深色劲装,脸上蒙着一层灰布,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,指尖已经搭上木门的木栓,指节微微用力,就要拨开闭锁。
屋内,叶北海屏住呼吸,周身气息尽数敛入丹田,连呼吸都压到极轻。凝脉复元丹的药力还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,方才被功法反噬留下的刺痛尚且残留几分,可此刻危机迫在眉睫,他不得不调动起体内那一缕霜寒灵力。
冰凉的寒意悄无声息盘旋在掌心,没有外泄半分冰雾寒芒。他侧身隐在门柱之后,目光死死盯住那道木门。
若是直接出手擒下对方,必然爆发灵力冲突。霜寒心经一旦全力催动,神魂与功法之间的排斥便会发作,经脉会再度受创。可若是放任此人闯进来,一旦让他翻查自己的物件,或是近距离察觉自己神魂气息的异常,后果更是不堪设想。
“咔哒。”
细微的木栓摩擦声响起,房门被人自外轻轻拨开一条缝隙,冷夜的晚风顺着缝隙钻进来,拂动屋内桌案上的纸页。
那道黑影压低身形,侧身挤进门缝,脚掌刚刚踩入屋内地面,鼻尖轻轻嗅动,似乎在分辨屋中丹药与灵力残留的气息。屋内一片漆黑,唯有窗缝漏进些许月光,勉强照清屋内陈设。
他环顾一圈,没有看见叶北海坐在床榻打坐,神色微微一愣。
就在这一瞬!
叶北海脚下灵力微震,身形如同掠影骤然冲出,右手掌心凝聚的寒气直逼对方肩头,不求重伤,只求一击制住,将人扣拿下来。
黑影反应亦是极快,察觉到身后劲风袭来,浑身灵力骤然爆发,身子猛地侧身躲闪,衣袖一挥,数枚漆黑的细针带着凛冽破风之声朝着叶北海面门飞射而来!
淬了迷药的毒针!
叶北海心中一凛,强行扭转身形,侧身向后急退,同时抬手挥出一道稀薄的寒雾。
寒雾弥漫在狭小屋内,那些细针撞在寒雾之中,速度稍稍减缓,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钉入后方的木柱之上,发出“笃笃”几声轻响,针尖泛着一层幽暗的乌光。
“你竟没有睡下!”黑影压低嗓子,语气满是惊愕。
“三番两次窥探我的居所,今夜还敢私闯进来,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的。”叶北海声音冷沉,霜寒灵力在周身缓缓升腾,淡淡的白芒若隐若现。只是他不敢全力催动,灵力流转间,经脉深处又传来一丝丝针扎般的隐痛。
黑影知道行踪败露,也不再伪装,手腕一翻,一柄短匕自袖中滑落到掌心,匕刃在微弱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并不恋战,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的储物玉匣,意图十分明显,想要抢夺东西之后脱身逃走。
“叶北海身受暗伤,战力大损,此事峰内已经有流言传出,我本以为今夜正是最好时机,没想到你还藏着几分气力。”黑影低声冷笑,“可惜,今日我要拿的东西,势在必得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脚步一踏地面,身形直扑桌案旁那一排储物玉匣,想要撬开匣子搜刮物件。
叶北海岂会任由他得逞,踏步上前,指尖凝出数道冰棱,呼啸刺向黑影的退路。冰棱威力不及全盛之时,胜在速度迅疾。黑影回身挥舞短匕,叮叮当当数声脆响,将冰棱尽数格挡碎裂,冰屑碎渣四散飞溅,落得满地都是。
两人在不大的屋舍之内周旋交手。
叶北海处处受制,每一次动用霜寒心经的力量,神魂与功法的冲突便撕扯经脉,内伤隐隐有复发的征兆。几轮交手下来,额角又渗出细密冷汗,气息渐渐有些不稳。
黑影看出他状态不对,心中大喜,攻势愈发凌厉,短匕招招刁钻,逼得叶北海不断后退。
“传闻果然不假,你真的受了重伤,如今实力十不存三!”黑影步步紧逼,短匕直刺叶北海胸口。
避无可避!
叶北海咬牙,强行催动灵力,身前凝聚起一面薄薄冰墙。
“咔嚓——”
短匕狠狠劈砍在冰墙之上,冰墙瞬间崩裂破碎,狂暴的灵力冲击顺着手臂传遍全身。叶北海闷哼一声,喉间泛起一丝腥甜,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鲜血咽了回去,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倒飞,重重撞在墙壁之上。
后背撞在石壁,一阵钝痛传来。丹田之内的霜寒灵力一阵紊乱,《霜寒心经》运转险些彻底失控。
机会就在此刻!黑影眼中精光一闪,不再理会叶北海,转身扑向那些储物玉匣,手掌灵力暴涨,一掌拍向玉匣锁扣。
“嘭!”
玉匣锁扣应声崩碎,匣盖弹开,灵石、符箓、各式玉简尽数暴露在月光之下。黑影伸手在匣内飞快翻找,灵石符箓看都不看,指尖不断扒拉一堆玉简,似乎在搜寻某一件特定的物事。
叶北海靠在墙壁,胸口起伏,强忍经脉撕裂般的疼痛,目光紧紧盯着对方。他心中疑惑万分,此人不是来杀人,也不是来抢夺高阶灵石丹药,偏偏疯狂翻找玉简,到底想要找什么?
难道是原主留下的某一份功法记录?
就在黑影的手指触碰到匣底一枚颜色暗沉,边角磨损严重的古朴玉简时,他的动作骤然一顿,眼中涌出狂喜之色。
“找到了!就是这份残卷!”
那枚玉简和其他光洁崭新的玉简截然不同,通体呈灰黑色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看起来残破不堪,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裂,被压在一堆物件的最底下。就连叶北海之前整理匣子的时候,都只草草扫过一眼,以为只是无用的废弃旧简,并没有拿起来研读。
黑影一把将残卷玉简攥在手中,再也无心纠缠,转身便要破窗逃走。
“想走?”
叶北海咬紧牙关,不顾体内伤痛,拼尽残存灵力,双手向前一推。
屋内寒气骤然爆发,地面瞬间结上一层薄冰,冰锁顺着黑影的脚踝骤然向上缠绕!
黑影脚步一滞,双脚被寒冰牢牢冻结在地板之上。他怒吼一声,浑身灵力爆发,奋力挣断冰锁,可就这片刻耽搁,叶北海已经欺身而至,一掌拍向他握有玉简的手腕。
两者相撞,狂暴力量迸发。
黑影吃痛,手掌猛地张开,那枚裂纹遍布的残卷玉简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黑影又惊又怒,想要回身抢夺,叶北海抬手甩出几张束缚符箓,符箓在空中燃起火光,化作绳索缠绕向对方四肢。
黑影挥匕斩断符箓绳索,知道再拖延下去,动静必将引来山峰巡逻弟子,不敢久留。他狠狠瞪了叶北海一眼,纵身一跃,肩膀撞碎木窗,碎木哗啦四溅,整个人跃进屋外沉沉夜色,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假山密林之间。
叶北海没有追击。
经脉的伤势已经快要压不住,若是再追出去全力交战,自己恐怕会直接灵力反噬重伤倒地。他大口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狼藉,窗棂破碎,冰屑散落一地。
那枚被打飞的残破玉简,滚落在桌角一旁。
他走上前弯腰捡起玉简。入手触感粗糙冰凉,上面一道道裂痕纵横交错,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洗礼。方才一番打斗,玉简又添了几道新的裂纹,差一点就直接崩碎。
屋外山林之中,远远传来巡逻弟子御剑巡山的隐约声响。叶北海连忙走到窗边,将破碎的窗扇勉强合上,又重新布下警戒禁制,隔绝屋内打斗的动静。
回到桌边坐下,他摊开手掌,端详手中这枚不起眼的残卷玉简。
方才那名黑衣入侵者,不惜冒险夜闯居所,几番缠斗,只为夺取此物。足以见得这残卷绝非凡物。可原主的记忆碎片之中,完全没有关于这枚玉简的相关信息,不知道原主究竟是何时、从何处得来。
叶北海压下翻涌紊乱的气息,盘膝坐好,先运转残存的温和灵力稳住躁动的经脉,又取出那枚凝脉复元丹服下。醇厚药力再次扩散开来,一点点修补方才打斗加剧的暗伤,喉间那股腥甜才缓缓消散。
等体内状态稍稍平复,他才将额头轻轻贴在灰黑色残卷玉简之上,神识缓缓探入玉简内部。
下一瞬,无数斑驳模糊的画面,残缺破碎的文字碎片,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。
玉简损毁太过严重,大半内容已经湮灭,许许多多字句只剩下零星片段,很多画面扭曲破碎,根本无法辨识全貌。
【……神魂隔,功法斥,肉身承外力,神魂守本心……不必强融原道,借灵以行,内外两分……】
零碎的文字映入心神,叶北海心神猛地一震。
神魂隔阂!
这不正是自己当下最大的困境!
继续向下读取,更多残缺的记载浮现出来。这是一门名为《借灵衍诀》的残缺秘术。
秘术核心要义,便是修士自身神魂与传承功法无法契合之时,不必强行逼迫神魂去适配功法,而是借取肉身之中已经留存下来的灵力,模拟功法招式,神魂只做掌控引导,不深度与之相融。
如此一来,施展功法之时,便不会出现神魂被功法反噬刺伤经脉的情况。
代价也十分明显:此法只能模拟招式表象,无法发挥出功法全部真正威力,上限被锁死,难以依靠这套秘术突破更高大境界。可对于现在的叶北海而言,简直是雪中送炭!
三日之后便是沧州大比,他不需要立刻突破境界,只求可以安然施展出霜寒心经的招式对敌,不会一出手就经脉剧痛、灵力失控。
残卷后面的内容大量缺失,部分关键行气法门残缺不全,只有前半部分基础的运转路径尚且保留。完整的修行步骤七零八落,很多地方只有只言片语,稍有不慎修炼出错,同样会造成灵力紊乱。
叶北海缓缓移开额头,睁开双眼,眼底心绪翻涌。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自己还在苦苦思索如何解决功法排斥的难题,今夜闯入的黑衣人,反倒将这条线索送到自己手上。
可随之而来,无数疑团盘旋心头。
这卷残卷,原主是怎么得到的?为何原主从来没有研读启用?那名黑衣人的背后是谁,对方清清楚楚知道这枚残卷藏在自己的储物匣中,专门冒险深夜来抢夺,这卷秘术残卷,背后又还藏着什么秘密?
黑衣人见识过残卷样貌,今晚没能得手,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今夜打斗闹出不小动静,虽说暂时没有引来长老,可纸包不住火。五长老本就对自己心存怀疑,若是知晓屋舍深夜发生打斗,窗毁匣破,必定会再度严加盘问。
叶北海低头看着手中裂痕累累的玉简,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纹路。
他不能将残卷上交,也不能暴露此物的存在。一旦残卷被收缴,自己就再无化解眼前危机的办法。
他起身,环顾狼藉的屋子。破碎的窗户,碎裂的冰屑,被砸坏锁扣的储物玉匣,满地散落的玉简符箓。若是明日清晨有同门前来拜访,一眼便能看出异样。
必须连夜处理妥当。
叶北海强忍着体内残余的隐痛,先将散落一地的物件一一收拢放回玉匣,再寻来木料绳索,勉强将破损的窗扇修补遮挡。做完这一切,夜色已经更深,天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,距离天亮已经没有多久。
他重新盘膝坐于床榻之上,将那枚《借灵衍诀》残卷放在膝头,神识一遍一遍反复研读残存的字句,小心翼翼梳理残缺的行气路线。
这套秘术残缺不全,每一步都要万分谨慎,一步错,便是灵力走火。
按照残卷记载的法门,叶北海尝试运转。
不再以自身神魂深度去共鸣《霜寒心经》,只调动肉身丹田内本就留存下来的霜寒灵力,神魂退居幕后,只做牵引调度。
丝丝缕缕的寒意缓缓自丹田流淌而出,顺着经脉游走周身。
以往那如同刀刃剐割神魂经脉的刺痛,竟真的大幅减弱!虽然依旧有一丝微弱的滞涩感,却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。
淡淡的雪白寒气浮现在周身,零星冰花缓缓飘散,虽然威势远不及原主全盛时期,招式形态,却与霜寒心经别无二致。
成了。
叶北海心中难掩激动。
可就在秘术运转到第三周周天之时,残卷缺失的一处行气节点,骤然出现断层。灵力流转瞬间卡住,一股紊乱力量猛地冲撞经脉!
“噗。”
一口鲜血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,染红身前衣襟。
秘术残缺,强行推演后续,依旧会招致反噬。
叶北海连忙收功,抹去嘴角血迹。
仅仅只是前半段可以勉强使用,一旦要施展高阶招式,残卷缺失部分便会成为死穴。大比之中,若是遇上实力强劲的对手,逼得自己动用更强招式,这套残缺秘术依旧会失效。
危机只是暂时缓解,并未彻底根除。
窗外天色渐渐转亮,晨雾漫过第五峰的山林,远处传来早起弟子练剑的铿锵声响。
一夜未眠。
叶北海将这枚珍贵又危险的残卷玉简贴身收好,藏在内衬衣襟夹层,又拿出疗伤丹药继续服用调理身上伤势。
今日,距离沧州大比,只剩两日。
暗处窥探的敌人虎视眈眈,残缺秘术隐患重重,五长老的怀疑并未消除,还有那个昨夜落败逃走,必定会卷土重来的黑衣密探。
重重压力,全部压在他的肩头。
叶北海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群山,眼神慢慢变得坚定。
无论前路多少凶险,他必须撑过这场大比。不仅要保全性命,更要活下去,一点点挖掘残卷背后的秘密,找出那幕后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