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屋舍院门,山间微凉的风迎面吹拂过来,卷起叶北海身上的白衣衣角。第五峰的石阶蜿蜒向上,一路通往山峰高处的议事堂,石阶两侧生满苍翠古松,松涛阵阵,云雾缠绕在山林之间,偶尔有几道御剑飞行的弟子划破天际,皆是行色匆匆,整个宗门上下,都因为三日之后的沧州大比而紧绷起来。
方才屋舍外那道窥探的身影依旧在叶北海心中挥之不去,他一边沿着石阶缓步向上,神识悄然散开,小心翼翼留意四周动静。一路上往来路过不少同门弟子,有人见到他,纷纷躬身行礼,口中尊称一声叶师兄。
这些礼节都是属于原本那个天才弟子叶北海的,可如今占着这具身躯的是来自异世的灵魂,每一次受人拜见,叶北海心底都暗藏几分忐忑,只能不动神色颔首回应,尽量少开口说话,生怕言语之间露出破绽。
一路行至议事堂的门外,两座石兽分立大门两侧,朱红色的大门半掩,堂内隐隐透出淡淡的灵力威压。守在门口两名侍卫见到叶北海到来,立刻拱手行礼。
“叶师兄,长老已经在堂内等候多时。”
“劳烦二位。”叶北海压下心中的忐忑,抬手推开厚重木门,迈步走入议事堂中。
议事堂十分宽阔,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,堂中立着数根粗壮的红木立柱,墙上悬挂着山水古画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。主位之上,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,一身灰布道袍,眉眼深邃,正是这第五峰的掌权人,也是原主的授业恩师,五长老。
五长老指尖捏着一枚墨绿色玉棋子,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的棋枰,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眼望来,那双饱经岁月的眼眸如同深潭一般,仿佛一眼便能看透人心。
叶北海心中一紧,连忙躬身行礼,按照记忆中原主的礼节,恭恭敬敬开口:“弟子叶北海,见过师父。”
五长老目光落在他的身上,视线从他的面容缓缓扫过他的周身,像是在仔细打量自己的徒弟。叶北海垂着目光,不敢和长老长久对视,手心已经悄悄冒出一层薄汗。原主与五长老朝夕相处数十载,师父对于徒弟的一言一行、性情习惯都了然于心,稍有一点不一样,便极易被察觉异样。
“方才唤你,为何耽搁许久才过来?”五长老放下手中棋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在空旷的议事堂缓缓回荡。
叶北海大脑飞速运转,快速构思说辞,微微低头回话:“回师父,弟子方才在屋舍之中修炼功法,一时沉浸其中,收到传唤之后,方才整理衣袍赶过来,还望师父恕罪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他确实在修炼,只不过修炼中途呕出鲜血,受了暗伤。
五长老闻言,眉头微微一挑:“哦?在修炼《霜寒心经》?方才大殿之上宗主宣布沧州大比之事,回来之后便立刻苦修,倒是有心。”
说到这里,五长老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紧紧盯住叶北海:“那你运转一遍功法,让我看看你如今修为进度。”
听到这句话,叶北海心口猛地一沉。
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。
《霜寒心经》乃是原主神魂感悟诞生的本命功法,自己穿越而来,神魂不相匹配,强行运转便会刺伤经脉,方才在屋内修炼甚至口吐鲜血。若是此刻当众施展,灵力失控、经脉受创的模样摆在五长老眼前,一切秘密极有可能直接暴露。
可师父已经开口命令,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,一旦推脱,反而更加引人怀疑。
叶北海强压心底慌乱,表面神色尽量维持平静,缓缓应道:“是,师父。”
他往后退开两步,站在议事堂空旷的地面上,缓缓闭上双眼,调动丹田之内那一缕霜寒灵力。
一丝冰凉寒意自丹田缓缓升腾而起,顺着经脉慢慢游走,叶北海刻意压制住灵力流转的速度,不敢像之前那般大肆吸纳天地灵气,只催动体内本身存留下来的灵力。
点点雪白寒芒在他周身缓缓浮现,零星几朵冰梅虚影在身侧若隐若现,却远远没有之前屋内修炼之时那般盛大。寒气幽幽散开,议事堂内的温度都微微下降几分。
可即便是刻意收敛力量,那股寒冰利刃剐蹭经脉的刺痛依旧如约而至,一丝丝细微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叶北海牙关暗暗咬紧,不让自己露出半点痛苦神色,额角却已经悄无声息渗出细密冷汗。
站在主位的五长老眼神微微一动。
他十分清楚自己这个大弟子的实力。往日叶北海催动《霜寒心经》之时,寒梅漫天,寒气凛冽,威势十足,可今日施展出来,威力大打折扣,灵力流转之间,甚至隐隐有几分滞涩卡顿。
“停下吧。”五长老沉声开口。
叶北海立刻收回灵力,周身冰梅虚影尽数消散,他垂手立在原地,经脉之中还残留着阵阵隐痛,暗自做好被盘问的准备。
五长老目光凝重,缓缓开口发问:“北海,你的功法,为何变得如此生涩?往日你施展《霜寒心经》行云流水,寒力磅礴,今日却灵力阻滞,力量连往日七成尚且不到。方才运转之时,你的经脉之中似有暗伤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来了。
叶北海心里一沉,脑子飞速思索借口,不能说出穿越的真相,只能借着原主记忆寻找合理缘由。他微微拱手,故作一副懊恼模样:“回禀师父,弟子几日之前闭关苦修,急于冲破境界桎梏,求进之心过盛,修炼之时不慎操之过急,损伤了体内部分经脉。这几日一直在服用疗伤丹药调养,却还没有完全复原,方才运转功法,才会这般滞涩。”
他拿修炼走火伤到经脉当做理由,这是修仙界之中十分常见的事情,也算合乎情理。
五长老听完,手指轻轻敲击桌案,目光依旧审视着叶北海,似乎在分辨这番话语的真假。
“修炼急于求成,乃是大忌,我往日之中屡屡告诫于你,你天赋绝佳,更该稳扎稳打,怎么会犯下这般低级的过错。”五长老的语气带上一丝不满,“《霜寒心经》是你自身感悟而出的本命功法,与你神魂血肉相融,这套功法按理而言极难反噬自身,怎么会轻易伤到经脉?此事处处透着古怪。”
叶北海心脏砰砰狂跳,五长老阅历深厚,一眼就察觉到其中的蹊跷。本命功法由自己神魂所悟,几乎不会反噬宿主,自己这套说辞确实存在漏洞。
“弟子……弟子一心想要在沧州大比之中为我第五峰争得荣光,听闻大比消息,心中迫切,才乱了修炼节奏。”叶北海只能继续往下圆谎,“虽说为本命功法,可若是灵力运转的次序错乱,依旧会损伤脉络,是弟子心魔作祟,修炼时分心失神,才酿成此祸。”
议事堂之中陷入短暂安静,檀香袅袅升腾,气氛压抑无比。
五长老久久没有说话,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打量着叶北海,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。叶北海垂首而立,表面平静,内心早已波涛汹涌,他已经做好准备,若是长老继续深究,自己又该如何应答。
过了许久,五长老才缓缓叹了一口气。
“罢了,既然已然受伤,多说责备之话也于事无补。沧州大比迫在眉睫,你乃是我第五峰最寄予厚望的弟子,万万不可在这个关头出什么岔子。”五长老伸手,自储物戒当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白玉小瓶,隔空推到叶北海面前,“瓶中是三枚【凝脉复元丹】,比你屋中那些普通疗伤丹药药效强上数倍,专门修补经脉暗伤,你拿回去,每日服用一枚,静心调养,切莫再逞强苦修。大比之上,保全自身性命,远比争夺名次重要。”
玉瓶悬浮飘到叶北海身前,他伸手稳稳接住玉瓶,触手温润,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,连忙躬身道谢:“多谢师父赐丹,弟子谨记师父教诲,定当好生调养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五长老微微颔首,但是神色并未完全舒展,“今日唤你前来,除去查看你的修为状态,还有一事要叮嘱你。三日之后的沧州大比,汇聚沧州大大小小二十余座宗门势力,天才云集,卧虎藏龙。其余几座主峰,还有外域赶来的年轻修士,不乏实力强悍之辈。其中,青岚宗的首席弟子苏凌月,修为高深,天赋卓绝,是本次大比夺魁的大热人选,你若是遇上此人,万万不可轻敌。”
叶北海把名字默默记在心里,原主的记忆碎片之中,对这个苏凌月印象很浅,只有零星听闻过对方的名号。
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“除此之外。”五长老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压低几分,“近日宗门之内,暗流涌动,各峰之间也多有较量。近日我听闻,时常有人暗中打探你的行踪,可有察觉?”
叶北海猛地抬眼,心中震动。
原来屋舍外面那个窥探自己的身影,并非自己的错觉,五长老居然也知晓此事!
他不再隐瞒,如实回道:“回师父,弟子方才在屋舍修炼之时,确实察觉屋外假山后方有人暗中窥探,只是对方掩藏气息极好,弟子没能分辨出对方身份。”
五长老神色凝重,缓缓说道:“我也尚不清楚是何人指使。有可能是其他峰弟子,忌惮你的天赋,想要打探你的虚实;也有可能,背后牵扯到外宗的眼线。沧州大比不仅是弟子之间的比试,各大势力也借着大比之机互相窥探情报。你往后出入居所,务必多加小心,切莫单独去往偏僻无人之处。若是再发现窥探之人,不必与其纠缠,立刻向我禀报。”
“是,弟子明白。”叶北海郑重应下。
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算是有了一点眉目,暗处有人盯着自己,危机四伏。
“你身上经脉有伤,不宜久耗灵力,无事便退下,回去服用丹药好好休养。大比在即,保住自身修为才是头等大事。”五长老挥了挥手,示意他可以离去。
“弟子告退。”
叶北海双手握紧手中白玉药瓶,再次躬身行礼,缓缓转身,走出议事堂。
厚重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议事堂那股压迫感,走在下山的石阶上,叶北海才长长呼出一口浊气,后背的衣衫,已经被一层冷汗浸湿。
方才在堂内与五长老对峙盘问,步步惊心,稍有一句言语出错,便会万劫不复。虽然暂时蒙混过关,可五长老心中依旧存有怀疑,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。
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白玉药瓶,打开瓶塞,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。凝脉复元丹,乃是高阶疗伤丹药,比自己储物匣里的普通丹药药力高出一大截。有了这丹药,自己经脉之上的暗伤倒是可以快速修复。
可丹药修复的只是肉身伤口,解决不了最核心的麻烦。
根源在于神魂不相契合。就算经脉伤势痊愈,只要自己运转原主那套本命功法《霜寒心经》,依旧会产生排斥刺痛。大比之上要与人交手,必然要催动功法战斗,到时候依旧会面临灵力失控的风险。
总不能比赛的时候束手束脚,不敢施展最强功法。
顺着山道往下走,路上又碰到不少同门,叶北海无心应酬,快步赶回自己第五峰的屋舍。
推开房门,屋内一切照旧,方才修炼时滴落血迹的软垫还摆在床榻边。叶北海关紧门窗,布下一层简单的警戒禁制,防止又有人在外偷听窥探。
他坐到桌案之前,将白玉药瓶打开,倒出一枚圆润莹润的丹丸。丹药泛着淡淡的奶白色光晕,药香萦绕全屋。将丹药送入嘴中,丹药入口即化,温润磅礴的药力瞬间流淌向四肢百骸,涌向受损的经脉脉络。
原本火辣辣刺痛的经脉,被这股药力缓缓抚平,那种撕裂般的痛感消减大半,浑身都升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适感。
“果然是高阶丹药,药效远超普通疗伤丹。”叶北海心中感慨。
药力缓缓修复体内暗伤,可当他试着调动《霜寒心经》那股霜寒灵力的时候,熟悉的隔阂与细微刺痛再度浮现。
肉身的伤好了,神魂与功法的冲突依旧存在。
叶北海眉头紧锁,走到储物玉匣面前,把匣子全部打开。匣子里摆放着原主遗留的各类物件,灵石、符箓、几件低阶法器,还有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玉简。
他伸手拿起一枚枚玉简贴在额头,用神识读取其中记载的内容。
大部分都是宗门流传的普通基础术法,冰封术、寒雾障、冰矛术,诸如此类,只是配套《霜寒心经》的小招式。还有少数几本外界流传的通用修行功法。
叶北海一一翻阅,心中思索。
既然原主自创的本命功法自己用着处处受限,那能不能干脆舍弃一部分《霜寒心经》,转而去修炼其他通用功法?
可转念一想,又摇头否定。
第一,三日时间太短,新功法从零开始修炼,根本来不及练成,大比马上就要开启。第二,自己身为五长老座下首徒,一直以来修炼的便是《霜寒心经》,若是忽然换了一套功法修炼,招式气息全部大变,所有人第一时间就会察觉异样,那等同于主动告诉别人自己不对劲。
这条路行不通。
“要么,寻找办法调和神魂,适应这套霜寒心经;要么,寻找到一门可以掩藏气息,兼容寒属性灵力的秘术,大比之时用来对敌。”叶北海低声自语。
翻遍所有储物玉简,却找不到相关的秘术记载。这些东西,不是普通弟子可以轻易接触到的。
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,屋外,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传入耳中。
不是错觉!又有人来了!
叶北海瞬间收敛周身全部气息,熄灭屋内灯火,放轻脚步,悄悄移步到窗户侧边,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夜色已经悄悄降临,暮色笼罩第五峰,屋外庭院的假山阴影之下,一道黑影蹲伏在那里,探头探脑,正偷偷向着屋内张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