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持续了一周。教室的窗玻璃上总是蒙着水汽，梧桐在雨中变成模糊的灰绿色剪影。安迷修缺席了三天。
第四天，他来的时候带着浓重的药味，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清苦，而是某种更深沉、更顽固的气息，像树根在泥土里腐烂。他的脸色更苍白了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但眼睛却异常明亮，仿佛高烧后残余的火星。
那天的课讲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。“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？”雷狮读着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你比它可爱，也比它温婉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安迷修。少年没有抬头，而是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——不是笔记，而是线条，纠缠的、循环的线条，像没有出口的迷宫。
“狂风摧残五月宠爱的蓓蕾，而夏天租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。”雷狮继续念。他看见安迷修的笔尖停顿了一下，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。
下课后，雨势稍歇。雷狮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遇见安迷修。少年正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吃药，白色的小药片，一次两粒，用温水送服。他的喉结上下滑动，像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。
“老师。”安迷修看见他，迅速收起药瓶。
雷狮点点头，接水。开水滚烫，在杯口腾起白雾。两人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被雨水洗亮的梧桐树干。
“莎士比亚的夏天，”安迷修忽然说，“其实很残酷。美丽的事物都有期限，不是吗？”
“所以他才要写诗。”雷狮说，“诗是试图给短暂的东西赋予永恒的形式。”
“那如果形式本身也在消逝呢？”安迷修转过头看他。雨水的气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心慌的香气。“如果诗写在沙子上，潮水来了；如果诗写在空气里，风来了；如果诗写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但雷狮听懂了那个省略号：如果诗写在正在消逝的生命里呢？
“那就写在更深处。”雷狮听见自己说，声音比想象中坚定，“写在骨头上，写在记忆的褶皱里，写在所有潮水和风都触及不到的地方。”
安迷修笑了。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，没有冰裂纹，没有黑沉沉的水，只是纯粹的、短暂的明亮。
“那需要一支很坚硬的笔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雷狮说。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。开水间的灯光昏暗，雨声填充了所有寂静的缝隙。远处传来学生奔跑的笑声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。
“老师，”安迷修轻声说，“您知道我最喜欢《飞鸟集》里的哪一句吗？”
“哪一句？”
“‘世界对着它的爱人，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。它变小了，小如一首歌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。’”
安迷修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品尝它的滋味。“我一直在想，如果世界对一个人揭下面具，那该多可怕。所有的浩瀚都褪去，只剩下……具体的、无法逃避的、小如一首歌的真实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但也多幸运。”
铃声救了雷狮。他不必回答，不必追问，不必面对那个“幸运”里包含的所有危险暗示。他点点头，端着水杯离开开水间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安迷修还站在窗前，手指在蒙着水汽的玻璃上划着什么。雷狮眯起眼睛，看清了——那是一个词，很快就被新的水汽覆盖，但形状已经刻进他的视网膜：
永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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