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迷修离开后的那周,梧桐叶开始大规模地叛逃。
雷狮数过,周一十七片,周二十一片,周三只有九片——那天有雨,叶子黏在潮湿的窗台上,像一封封被泪水浸透的信。他继续讲课,继续批改作业,继续在教案的空白处写一些永远不会念出来的诗句。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。
直到周五的作文课。
题目是“我最想抵达的远方”。学生们埋头书写,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。雷狮在过道间缓步巡视,脚步放得很轻。经过第三排时,他的余光看见了安迷修的作文本。
少年在写。不是平时那种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,而是有些潦草,有些急切,仿佛笔尖追赶着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:
“我想抵达的远方不是地理意义上的。它是一段距离,精确到五米。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到讲台,需要七步。但如果你用目光丈量,需要整个秋天;如果用沉默丈量,需要一生。”
“在那五米之间,漂浮着粉笔灰、泰戈尔的诗句、咳嗽时捂住嘴的手势、还有一次关于鱼与飞鸟的问答。它们像星系中的尘埃,缓慢旋转,永远无法凝聚成星球,也永远不会消散。”
“我计算过这五米里有多少个晨光中的微粒。答案是:无穷多。就像我计算过从疾病到健康需要多少奇迹,从孤独到被懂得需要多少勇气——答案同样是无穷多。”
“所以我的远方很小,只有五米。我的远方很大,大到需要所有尘埃都找到归处,所有沉默都找到回声,所有‘如果’都找到‘那么’。”
雷狮的脚步没有停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最后一排,转身,再走回来。心跳在胸腔里敲打着某种陌生的节拍。当他再次经过时,安迷修已经写完了最后一句:
“如果远方最终无法抵达,至少让我成为这段距离本身——让每一个在五米间跋涉的人,都能听见自己脚步里的诗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安迷修合上作文本,动作缓慢得像在合上一口棺材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低头整理书包,药瓶在帆布袋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安迷修。”雷狮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少年抬起头。雾气重新笼罩了那双眼睛,仿佛刚才作文里那些锐利的句子从未存在过。
“你的作文……”雷狮顿了顿,“下次可以更具体一些。比如,真正的地理上的远方。”
他说了谎。他真正想说的是:你的作文是我读过最疼痛的告白,而我只能给你一个A-,加上批注“想象力丰富,但请注意主题的明确性”。
安迷修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
他走出教室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瘦长而脆弱。雷狮看见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那是一个掩饰眩晕的动作,雷狮见过太多次了。
影子消失了。
雷狮走回讲台,收起那摞作文本。最上面就是安迷修的。深蓝色的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。他翻开,重新读那篇文章。目光在“五米”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阳光从桌角移到了中央。
在评语栏里,他最终写下:
“有时距离不是用来抵达的,而是用来证明一些东西确实存在。A-”
墨迹未干时,一滴雨打在窗玻璃上,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秋雨来了,带着清洗一切的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