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有些事,不提不是因为忘了,是因为太重要了,不敢轻易说出口。
高三下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二月底,倒计时变成了一百天。学校在操场上拉了横幅,红底白字,写着“百日誓师大会”。全年级站在操场上,校长讲话,年级主任讲话,学生代表讲话。风很大,吹得横幅猎猎作响。莳壹站在队伍里,听着那些“冲刺”“拼搏”“不留遗憾”之类的话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不是不重视,是已经听了太多遍了。
直到学生代表上台。
时屿。
他穿着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站在主席台上的话筒前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他的头发,他低头看了一眼稿子,然后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“三年前,我们走进这个校门的时候,觉得高考很远。现在它就在眼前。我知道很多人会讲,最后一百天要努力,要坚持,要对自己狠一点。但我想说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把最重要的人,留到高考以后才去珍惜。”
操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掌声响起来,稀稀拉拉的,很快连成一片。莳壹站在队伍里,没鼓掌。她只是看着他,嘴角弯了弯。他也看着台下,隔着几百个人,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。但她希望他看见了。
誓师大会结束后,五个人在食堂碰面。陆辞野端着餐盘过来,一坐下就说:“屿哥,你最后那句说的什么?我都没准备词儿,你自己加的啊?”
“嗯。”
“牛逼。”陆辞野竖起大拇指,“说得我都感动了。”
云徊在旁边笑了一下。栯之没说话,但看着时屿的目光,有点意味深长。莳壹低头吃饭,没看他。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三月中旬,五个人约了一次奶茶。说是约,其实是陆辞野在群里喊了一周“再不聚就要发霉了”,最后定了时间地点。
奶茶店里人不多。五个人坐在角落里,一人一杯。陆辞野在翻手机,忽然抬起头:“欸,你们报志愿想好了吗?”
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百天呢。”云徊说。
“一百天很快的。”陆辞野说,“我先说,我要考东海美院,雕塑系。”
“知道。”栯之说,“你说过八百遍了。”
“你呢?”
栯之想了想。“京华音乐学院,作曲系。”
云徊没说话,喝了一口奶茶。陆辞野看向她。“北华大学,风景园林。”她看了一眼栯之,又收回来,“考得上就上,考不上再说。”
莳壹说:“北华美院,国画系。”
四个人看向时屿。他沉默了两秒。“东华大学,城乡规划。”
“咱们这不就散了吗?”陆辞野说,“莳壹和栯之在北华。云徊也在北华。屿哥在东华,我在临川。”
“临川离东华也不是很远。”栯之说。
“那也不近啊。”陆辞野挠挠头,“以后想见一面还得坐火车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坐火车就坐火车。”云徊说,“又不是见不到。”
莳壹看着她。云徊没看她,低着头喝奶茶。但莳壹看见,她的耳朵红了。
四月的一个周末,莳壹在画室改一张素描。改了五遍,老师还是说不行。她坐在画板前,盯着那张画,忽然觉得手很重,抬不起来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时屿的消息:「在画室?」
她回:「嗯。」
过了半小时,画室的门被敲了两下。她抬头,时屿站在门口。老师已经走了,画室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他没回答,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看了一眼她的画板。
“哪不行?”
“老师说造型不准。”莳壹说,“我改了好几遍,还是不行。”
他看了几秒,然后伸手,指着画面左上角。“这里,颧骨高了。往下移一点。”
莳壹愣了一下,拿起橡皮擦了擦,重新画。改完再看,确实顺眼了。
“你怎么会看素描?”
“你以前教过我。”
莳壹想起来了。高一美术课,他问她怎么画阴影。她说了几句,他听了,画了,然后就再没问过。她以为他忘了。
她低头继续改画。他坐在旁边,没走。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铅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。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。莳壹忽然觉得,这个下午好像会记得很久。
四月末的一个傍晚,莳壹从画室出来,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。全是云徊打的。
她回拨过去。“怎么了?”
云徊的声音有点哑。“栯之住院了。”
莳壹赶到医院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。时屿站在病房门口,陆辞野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。云徊靠在墙边,眼睛红红的。
“怎么了?”莳壹问。
“气胸。”时屿说,“突然发作,下午送来的。做了手术,现在没事了。”
莳壹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。栯之躺在床上,脸色很白,闭着眼睛。身上连着几根管子,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她问。
“医生说麻药过了就行。”云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莳壹转头看她。云徊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她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兜里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莳壹看见,她的手指在兜里攥着,攥得很紧。
莳壹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什么都没说。云徊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看着病房里那张苍白的脸。
过了一会儿,云徊忽然开口。“他说想考京华音乐学院。他说他写了一首曲子,等毕业的时候给我们听。他说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。我打电话他也没接。”
莳壹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云徊的手很凉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莳壹说,“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没事的没事的…会好的……”
云徊点点头。没再说话。
晚上,栯之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头顶的白炽灯,眨了两下。然后转过头,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。云徊。
她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手还握着他的手指,很轻。栯之看着她的头发,散在白色的床单上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云徊醒了,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“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……”她说着。
声音很轻,不像是在责怪,更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云徊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但没哭。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下次别这样了。”
“嗯。”
门口传来动静。陆辞野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栯之醒了,一下子推门进来。“醒了醒了醒了!”后面跟着莳壹和时屿。
几个人围在床边。陆辞野话最多,一会儿说“你差点把我吓死”,一会儿说“医生说休息几天就能出院”,一会儿又说“你住院这几天作业我给你留着呢”。栯之笑了,很轻。云徊在旁边,没说话。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,没移开过。
栯之住院那几天,五个人轮流去陪他。
说是轮流,其实云徊每天都去。她带作业去,一边写一边陪。栯之躺在床上,不能动,偶尔看她一眼。莳壹去的那天,栯之精神好多了,靠在床上看书。
“云徊刚走。”他说。
“她每天都来?”莳壹问。
“嗯。”
莳壹看着他。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每天都来吗?”
栯之沉默了几秒。“知道。”他说。莳壹没再问。
栯之出院那天,是四月的最后一天。五个人一起从医院出来,阳光很好,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。陆辞野伸了个大懒腰:“终于出来了!走,吃火锅去!”
“他才出院。”云徊说。
“那就吃清淡的!”
栯之笑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五个人往火锅店走。莳壹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。时屿走在中间,黑色的卫衣,帽子没戴。她看着他,忽然想起誓师大会上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别把最重要的人,留到高考以后才去珍惜。”
她忽然想问他:你说的那个人,是谁?但她没问。不是不敢,是觉得还没到时候。快了。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五月。倒计时变成了三十天。
黑板上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变小,莳壹看着它,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,现在快变成一位数了。她已经不紧张了。或者说,紧张了太久,已经分不清那是紧张还是习惯。
每天还是同样的节奏。做题,画画,吃饭,睡觉。偶尔在走廊碰见时屿,点头,擦肩,继续走。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。
但有一天,她在笔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的纸条。上面写着:「快了。」
她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说的“快了”是什么意思。不是快到生日,不是快到高考,是快到一个可以不用再藏着掖着的时候。
她把纸条叠好,放回笔袋里。
快了。
她在心里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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