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节四十五 夏天、眼泪与不说再见的青春

—— 后来我们才知道，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，有些东西也跟着一起结束了。

栯之出院那天，五个人从医院出来，阳光好得不像是真的。

陆辞野走在最前面，伸了个大懒腰，说终于出来了，要吃火锅。云徊说他才出院，吃清淡的。栯之笑着说行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莳壹走在最后面，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画面好像应该被记住。
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有些画面，不用刻意记，也会一直留在脑子里。

五月的后半程，倒计时变成了两个字。

二十天。十五天。十天。

黑板上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变小，粉笔字，擦掉，写上，擦掉，写上。莳壹每天抬头都能看见，但已经不觉得紧张了。累到一定程度，反而平静了。画室那边，老师说她的素描终于过关了，色彩还要再练。她点点头，继续画。手上永远沾着炭笔灰，衣服上永远有颜料，书包里永远塞着速写本。偶尔在走廊碰见时屿，点头，擦肩，继续走。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，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
但有一次，她路过三班门口，他正好出来。两个人差点撞上。她往左让，他往右让，又撞。她往右，他往左。两个人同时停下来，看着对方。

“你先走。”他说。

莳壹笑了一下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去好几步，她回头，他还站在原地。她挥了挥手，他也挥了挥手。她转回去，继续走。走廊很长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一格一格的。她踩在那些光斑上，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。

六月。

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。七、六、五、四。

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，不是紧张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。有人在拼命背书，有人在传同学录，有人在偷偷拍照。莳壹什么都没做。她只是坐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绿得发亮，蝉还没开始叫，但快了。

林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同学录。“写一下？”

莳壹接过来，看着那些格子。姓名、生日、喜欢的颜色、想说的话。她填了姓名和生日，在“想说的话”那栏停了一会儿，然后写下四个字：前程似锦。

她把同学录还回去。林晚看了一眼，笑了。“你也太敷衍了。”

莳壹也笑了。“真心的。”

高考前最后一周，学校停了课，让学生自己复习。莳壹去了画室，把最后几张速写画完。老师看了看，点点头说可以了，回去好好考文化课。她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在画板后面发现一张纸条。不是她放的。她展开，上面写着：「别紧张。」

她认识那个字迹。她把纸条叠好，放进笔袋里。然后拿起手机，发了一条消息：「你也是。」那边没回。但她知道他会看到。

高考前一天晚上，莳壹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不紧张，但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，拿起手机。群里很安静，没有人说话。她想了想，打了一行字：「明天加油。」发出去。

陆辞野秒回：「加油！！！」

云徊：「加油。」

栯之：「加油。」

时屿过了一会儿，回了一个字：「嗯。」

莳壹看着那个“嗯”，笑了一下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后天，然后就结束了。她这样想着，慢慢睡着了。

高考那两天，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
不热，也不冷，风吹过来刚刚好。莳壹坐在考场里，看着试卷上的字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。三年，就换来这几张纸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答题。

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，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，整个考场都安静了。然后，外面传来欢呼声。有人在喊“考完了”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。莳壹坐在座位上，没动。她看着窗外，阳光很好，树叶很绿。三年，真的结束了。

她站起来，走出考场。校门口全是人，家长、学生、老师，挤在一起。有人在拥抱，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哭。莳壹站在人群里，有点茫然。

手机震了。云徊的消息：「门口，老地方。」

她穿过人群，走到那棵梧桐树下。四个人已经在了。陆辞野咧着嘴笑，云徊眼睛红红的，栯之站在她旁边，时屿站在最边上。

“考完了！”陆辞野喊。

莳壹看着他们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考完了。”她说。

五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很久。没有人说要走，也没有人说要干嘛。就是站着，像以前无数次放学一样。但这次不是放学，是毕业。

陆辞野先开口。“咱们以后还会这样站在一起吗？”

没人回答。风吹过来，梧桐叶沙沙响。

云徊说：“会的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。

栯之看着她，笑了一下。

莳壹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。然后她转头，看了一眼时屿。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，然后同时移开。

那天晚上，五个人去吃了火锅。陆辞野点的菜，摆了满满一桌。他举着可乐说：“敬高三！”几个人举起杯子。“敬高三！”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。陆辞野话最多，从高一讲到高三，从第一次见面讲到今天。栯之在旁边听，偶尔接一句。云徊笑着，笑着笑着，忽然哭了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陆辞野慌了。

云徊摇摇头，擦掉眼泪。“没事。”她看了栯之一眼，“就是觉得，太快了。”

栯之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但他的手，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。很短，只有几秒。然后松开。

莳壹看见了。她低下头，喝了一口可乐。甜，带着一点涩。

从火锅店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五个人慢慢往回走，谁都不急。陆辞野走在最前面，云徊和栯之走在中间，莳壹和时屿走在最后面。和以前一样。但这次，谁都知道，这是最后一次这样走了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陆辞野停下来。“我明天就回老家了。”他说，“过几天再回来。”

“嗯。”云徊说。

“你们别把我忘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栯之说。

陆辞野笑了一下，挥挥手，跑进了一期。栯之也走了。云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往5号楼走。

莳壹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点想哭。不是难过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牵了一下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往三期走。走了几步，身后有人叫她。

“莳壹。”

她回头。时屿站在路灯下，看着她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他走过来，在她面前停下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毕业快乐。”他说。

莳壹愣了一下。“毕业快乐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莳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么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，递给她。是一张纸条。

莳壹接过来，没有当场打开。她看着他，他看着她。

“回去再看。”他说。

莳壹点点头。

“那……明天见？”她问。

他沉默了一秒。“明天见。”

她转身往三期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。他还站在那儿。她挥挥手，他也挥挥手。

她继续走，没再回头。走到楼下，她停下来，靠在单元门口，展开那张纸条。

上面写着：

「从高一到现在，我给你递了无数张纸条。这是最后一张。有些话，写了三年也没写出来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还没到时候。现在到时候了。我喜欢你。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。如果你愿意，我们大学见。」

莳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，纸角轻轻翘起。她把纸条贴在胸口，仰起头。梧桐苑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和往常一样。但她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和时屿的聊天框，打字：「好。」

发送。

那边很快回：「嗯。」

莳壹看着那个字，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难过，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心情。她把手机收起来，擦了擦眼泪，上楼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张纸条他写了三遍。第一遍在高三上学期，写了撕了。第二遍在百日誓师那天晚上，写了又撕了。第三遍是今天下午，考完最后一科，他坐在考场外的台阶上，一笔一划写下来的。

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她只是把那纸条叠好，放进笔袋最深的那个夹层里。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从高一到高三，从秋天到夏天。从“谢谢”到“我喜欢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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