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 后来回想起来,高三那年具体发生了什么,其实记不太清了。只记得大家都在,都没走散。
开学那天,莳壹走进教室,发现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。
不是她贴的。上面写着一个字:「加油。」没有署名,但她认识那个字迹。她把便利贴撕下来,夹进笔袋里。没回头,也没问。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高三的节奏比想象中来得快。黑板右上角多了一块倒计时牌子,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281天”。数字每天换,粉笔字,擦掉,写上,擦掉,写上。莳壹每次抬头看见那个数字,心里都会紧一下。后来习惯了,就不看了。
日子变得很规律。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出门,七点二十到教室。早读,上课,午饭,上课,晚饭,晚自习。九点半放学,十点到家,再写一会儿作业,十二点睡觉。周而复始。有时候她会忘记今天是星期几,但记得倒计时还剩多少天。
画室那边,集训从每周六天变成了每周七天。老师说,高三了,没有休息日。莳壹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她开始习惯手上永远沾着炭笔灰,习惯画室里松节油的味道,习惯凌晨还在改速写。累的时候,她就想想明年这个时候——考完了,自由了。然后继续画。
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,莳壹从画室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她背着画板往公交站走,走到一半,看见前面有个人站在路灯下。时屿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,帽子没戴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看见她,他把书合上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莳壹问。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莳壹看了看四周。这儿离画室不远,但离他家不近。“路过”到这儿,要绕一大圈。她没戳穿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。风有点大,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。莳壹把画板往上托了托,他伸手接过去。“我拿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不重……的”
“嗯。”他已经把画板拿过去了。
莳壹走在他旁边,两手空空,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她把它们揣进兜里。
公交站没什么人。路灯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时屿把画板靠在站牌旁边,自己站在一边。莳壹站在他旁边,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好累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“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
沉默。远处有车灯亮起来,不是他们要坐的那班。
莳壹忽然说:“有时候我觉得熬不到明年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
“不是那种熬不到。”她赶紧解释,“就是……太累了。每天都是同样的东西,画不完的速写,做不完的题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“快了。”
“还有两百多天诶。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但快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莳壹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累了。
车来了。他拿起画板,跟她一起上车。车上人不多,两个人并排坐着。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“你其实不用送我的。”莳壹说。
“顺路。”
她看着他笑了笑。他知道她不信,但没解释。她没再问。
十一月的生日,没有大张旗鼓地过。
八号那天,莳壹收到一条消息,时屿发的:「生日快乐。」她回:「谢谢。」十五号那天,她给他发:「生日快乐。」他回:「谢谢。」
就这样。没有礼物,没有蛋糕,没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。高三了,大家都在忙。
但莳壹的笔袋里,多了一张便利贴:「快了。」她不知道“快了”是指什么——快到生日结束?快到高考?快到他们不用再这样偷偷递纸条的那天?她没问。只是把它夹进笔袋里,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。
十二月的一个晚自习,停电了。
整栋教学楼黑下来,尖叫声此起彼伏。老师喊:“别动!坐着别动!”没人听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“放假了”,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到处照。
莳壹坐在座位上,没动。她往窗外看了一眼,走廊里人影晃动,乱糟糟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摸出来看。时屿的消息:「在几班?」
她打字:「文一,三楼。」
过了一会儿,走廊里有人走过来。脚步声很稳,不像在跑。她抬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,手里举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时屿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走出去。
“来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“没事就好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莳壹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旁边有同学经过,小声说:“刚才那是谁啊?好帅。”莳壹没说话,回到座位上。
电来了。灯亮了,教室恢复了正常。她低头做题,心跳还没恢复。
十二月三十一号,跨年夜。五个人在群里聊了几句,没有人提议去河边。
陆辞野说:“我在画室赶作业。”云徊说:“我在背英语。”栯之说:“我在写曲子。”时屿没说话。莳壹也没说话。
零点的时候,她收到一条消息。时屿:「新年快乐。」她回:「新年快乐。」
窗外没有烟花。安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。
但她在手机里翻了翻去年的照片。河边的烟花,五个人站成一排,风吹乱头发。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很慢。现在回头看,快得来不及眨眼。她把照片看了几遍,放下手机,睡觉。
一月,高三上进入尾声。
倒计时牌子上的数字变成了“150”。莳壹抬头看了一眼,低头继续做题。
生活还是那样。画室、教室、两点一线。累的时候,她就翻笔袋里那些纸条。从高一到高三,攒了厚厚一叠。她没数过,但每一张都记得。
“快了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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