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的花房与白日里截然不同。
穆祉丞推开沉重的铁艺门时,一股裹挟着花粉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那些白天机械般规整飞舞的蝴蝶此刻都栖息在玻璃穹顶下,翅膀收拢如祈祷的双手,在月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、血管般的纹路。
它们不是金属的。
穆祉丞眯起眼,看清了那些翅膀上流动的光泽——那是某种生物组织与精密齿轮的融合,像是最疯狂的艺术品,又像是某种违背常理的生命形式。
"它们在睡觉。"王橹杰贴在他身后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"系统提示说,午夜十二点到一点,蝴蝶会进入'假死'状态,这是唯一安全通过的时间。"
穆祉丞低头看了眼腕表,指针指向十一点五十分。
"十分钟。"他握住口袋里的银钥,金属边缘硌着掌纹带来轻微的刺痛,"最深处在哪里?"
王橹杰指向花房中央。那里有一座被紫藤花瀑布遮掩的温室,玻璃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,在黑暗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,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"那里。"王橹杰的手指轻轻搭上穆祉丞的手腕,指尖微凉,"但是哥哥,那些藤蔓……是活的。"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一阵风吹过,紫藤花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穆祉丞看见其中一根藤蔓蠕动了一下,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摆,而是像蛇类苏醒般的、有目的的伸展。
"跟着我。"穆祉丞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脚下的路径是由鹅卵石铺成的,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数字。
穆祉丞注意到他们踩过的是"997"、"998"、"999"……而前方的石头上,刻着"1000"。
游戏开始了。
王橹杰紧紧跟在穆祉丞身后,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,另一只手藏在口袋里,指间把玩着一片从阁楼上顺来的干枯玫瑰花瓣。
他的步伐精准地踩在穆祉丞的影子中央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,每一步都在缩短与猎物的距离,却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脆弱表象。
"哥哥,"他在走到第"1005"块石头时突然开口,"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是公馆主人前世的情人,你会原谅他吗?"
穆祉丞脚步一顿:"什么?"
"我是说,"王橹杰的声音在花香中显得飘忽不定,"如果他曾把你关在这里,不让你离开,把你变成……变成他收藏的一部分。你会恨他吗?"
穆祉丞转过头。
月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,在王橹杰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。
少年的眼睛在暗处深得像两口古井,而在光斑中却又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
"我不知道。"穆祉丞诚实地说,"但如果是我,我不会选择被关着。"
王橹杰的睫毛颤了颤,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。他低下头,额发遮住了表情:"……嗯,哥哥说得对。自由比较重要。"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那片干枯的玫瑰花瓣在口袋里碎裂。
他们终于来到了温室前。
紫藤花藤蔓确实活着,它们在察觉到生人的气息时缓缓蠕动,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缝隙深处是漆黑的,仿佛能吞噬光线。
穆祉丞拿出银钥。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,所有的机械蝴蝶同时睁开了眼睛——如果那镶嵌在金属头颅上的红宝石可以称为眼睛的话。它们没有飞起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下方,数千道视线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"咔哒。"
锁开了。
温室内部比想象中干燥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防腐剂的味道。
中央有一个水晶展台,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罩,罩子里悬浮着一颗……心脏。
不是血肉的心脏,而是一颗由无数齿轮和发条构成的机械心脏,每一根血管都是精细的铜丝,正随着某种韵律收缩舒张。在心脏的正中央,镶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穆祉丞走近了,看清了照片的内容。
那是他在阁楼照片里见过的那个"自己",但这一次,那个少年是笑着的,手里捧着一只机械蝴蝶,而站在他身后的男人终于露出了脸——
是王橹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