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龙茶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里漫开时,雨已经小成了雾。林祎凯把两只白瓷杯放在矮几上,杯沿还留着细密的水汽,他推给马群耀一只,自己捧着另一只坐在对面的地毯上,背靠着书架。
“尝尝看,朋友从清迈带回来的。”他抿了一口,舌尖先尝到微苦,后味却泛着清甜,像极了曼谷雨季里忽明忽暗的天光。
马群耀握着温热的杯子,目光落在矮几上那本翻开的速写本上。纸页边缘有些卷翘,上面画着书店门口的老榕树,线条流畅,却在某个枝桠处停顿了好几笔,留下重叠的墨痕。
“还在画?”他问。
林祎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笑了笑,伸手把速写本合上:“偶尔。现在画得少了,店里的事总忙不完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不过有时候整理旧书,看到扉页上有人画小插画,会觉得很有意思。”
马群耀想起高中时,林祎凯总爱在课本空白处画些小东西——他弹吉他时翘起的尾指,窗外飞过的鸽子,甚至是某次考试时他偷偷递过来的纸条,背面都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“我记得你以前画过排练室的窗台。”他无意识地说出口,话音落下才觉得有些唐突,指尖在杯壁上蹭了蹭,“画里有只猫,趴在吉他包上。”
林祎凯的动作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漾开柔和的笑意:“你还记得啊?那只猫是隔壁班女生养的,总溜进排练室偷喝我的水。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,“那本速写本后来找不到了,大概是毕业收拾东西时弄丢了。”
马群耀没说,其实那本速写本被他捡走了。那天他们吵完架,林祎凯气冲冲地摔门而去,本子从他背包里滑出来,掉在排练室的角落。他犹豫了很久才捡起来,藏在自己的衣柜最深处,三年来没敢再翻开。
“对了,”林祎凯忽然站起身,“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他走到书架最底层,费力地拖出一个纸箱,里面堆满了用牛皮纸包好的旧碟片。他蹲在箱子前翻找了一会儿,抽出一张边缘磨损的CD,封面是支不知名的独立乐队,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。
“这个,你还有印象吗?”
马群耀的呼吸顿了一下。这张CD是他高三生日那天,林祎凯送他的礼物。当时林祎凯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跑遍了曼谷的旧货市场才找到。CD里最后一首歌是空白的,只有他们偷偷录进去的一段对话——林祎凯说“马群耀你跑调了”,他反驳“明明是你合唱时抢拍”,背景里还有排练室老旧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你还留着?”他接过CD,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壳,像触到了三年前那个闷热的夏夜。
“嗯,搬家时特意收起来的。”林祎凯挠了挠头,有点不好意思,“当时觉得……挺珍贵的。”
他转身想去拿CD机,刚走两步,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,身体猛地往前倾——马群耀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,掌心刚好贴在他的腰侧。林祎凯的衬衫很薄,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肤,还有急促的心跳。
两人都僵住了。
几秒钟后,林祎凯先回过神,猛地站直身体,耳根泛起淡淡的红:“谢、谢谢。”他快步走到吧台后面,打开角落里落着薄尘的CD机,把碟片放进去。
电流声滋滋响了两声,随即传来走调的吉他声,还有少年时期清亮又莽撞的歌声。马群耀的脸也有些发烫,他低头假装喝茶,却不小心手一抖,茶水溅在浅色的裤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。
“小心点。”林祎凯递来纸巾,目光落在他裤子上的茶渍,忽然笑了,“像不像你当年在演出服上蹭到的可乐渍?”
马群耀也笑了。那次是学校的文艺汇演,他唱到高潮时太激动,把可乐洒在了白色T恤上,林祎凯在后台急得团团转,用纸巾蘸着水给他擦了半天,最后在他衣服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湿痕,像朵歪歪扭扭的云。
“后来那衣服被我妈扔了,我还跟她吵了一架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祎凯的声音很轻,“那天晚上你发朋友圈抱怨,我看到了。”
CD里的歌声还在继续,夹杂着他们当年没心没肺的笑声。马群耀忽然意识到,原来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细节,林祎凯也记得清清楚楚。就像这张旧CD,就像那枚吉他拨片,就像他总爱加三分糖的泰式奶茶。
雨彻底停了。夕阳穿透云层,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跳舞。林祎凯靠在吧台上,指尖跟着CD里的旋律轻轻敲击着台面,侧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。
马群耀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三年的角落,像被这午后的茶香泡软了。他拿出手机,点开备忘录,敲下一行字:
“雨季还没结束,故事可以重新开始吗?”
发送键悬在指尖,他抬头看向林祎凯,对方刚好也望过来,眼睛里盛着夕阳的光,像落满了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