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木屋周围的白雾浓到能拧出水时,林小满的枝桠上,突然落了只黑色的鸟。
那鸟羽毛油亮,喙尖泛着冷光,停在她最粗壮的一根枝桠上,歪头打量着木屋。它的眼睛是纯黑的,没有一丝眼白,像是两颗被嵌进去的黑曜石——和“妈妈”的眼睛,有着诡异的相似。
“客人来了。”女人的声音从木屋传来,她不知何时换了身暗红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缠绕的藤蔓,“但不是给我们的。”
小丑正蹲在地上,用林小满渗出的绿色汁液画气球,闻言抬头,看见那只黑鸟扑棱棱飞起,朝着白雾更浓的西侧飞去。“妈妈,它要去哪里?”
女人走到他身边,顺着黑鸟飞去的方向望去,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去隔壁‘邻居’家。”
“邻居?”小丑好奇地歪头,“我们有邻居吗?”
“嗯,住在树林的尽头,一座古堡里。”女人的声音低了些,像在说什么秘密,“那里的主人,和妈妈一样,也喜欢‘收集’客人。只是他的规矩,比妈妈这里,要麻烦得多。”
林小满的“视线”追着黑鸟,穿过浓稠的白雾。那些被法术隐藏的树木在西侧渐渐稀疏,露出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,小径尽头,矗立着一座破败的古堡。
古堡是哥特式的建筑,尖顶直刺灰蒙蒙的天空,墙壁爬满了干枯的常春藤,像无数只扭曲的手。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,黑洞洞的窗口像凝视着什么的眼睛。最显眼的是古堡的大门,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,门楣上刻着一行模糊的拉丁文,林小满残存的意识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是“以血为契,永困于此”的意思。
黑鸟飞进古堡敞开的窗户,消失不见。
没过多久,林小满“听”到古堡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短促得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。紧接着,是沉重的锁链拖地声,和一个男人低沉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,具体在说什么听不清,只觉得那笑声像冰锥,顺着风钻进林小满的树干里,让她的根须都忍不住颤抖。
“他在‘招待’客人呢。”女人走到林小满身边,仰头看着古堡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讽,“每次有客人从我们这里跑出去,都会掉进他的陷阱。毕竟,这片树林的‘出口’,从来都只有一个——就是他的古堡。”
小丑拽了拽女人的裙摆:“妈妈,我们能去邻居家玩吗?我想看看他的客人,是不是也会变成树。”
女人低下头,轻轻捏了捏他的脸:“不行哦。那个邻居脾气不好,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‘收藏’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的古堡里,有比妈妈更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被他撕碎的影子。”女人的指尖划过自己的影子,那影子在地上微微扭曲了一下,“他会把客人的影子剥下来,钉在古堡的墙上,让影子替他守着大门。那些影子会说话,会哭,会喊救命,但永远也离不开墙壁。”
林小满的枝条轻轻晃动了一下。她“看见”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正跌跌撞撞地从白雾里跑出来,冲向古堡的大门。他大概是从“妈妈”的迷雾里侥幸挣脱的玩家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,嘴里喊着“终于出来了”。
可他刚跑到门口,古堡里突然伸出一只巨大的、由影子组成的手,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。男人惊恐地回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被那只手一点点从地上“撕”下来,影子离开地面的地方,皮肤瞬间变得惨白,像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“不——!”男人的惨叫声响彻树林,他拼命挣扎,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拖进古堡,而他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倒在地上,变成了一具没有影子的、僵硬的躯壳。
很快,古堡的墙上多了一道新的影子。那影子在墙上扭曲、挣扎,像被困在玻璃后的蝴蝶,嘴里无声地喊着“救命”。
小丑看得眼睛发直,小声问:“妈妈,他的影子会疼吗?”
“不知道哦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的影子,妈妈会好好保护的,不会让任何人把它抢走。”她说着,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藤蔓,缠在小丑的手腕上,“这样,你的影子就永远跟着你了。”
小丑的影子在地上动了动,像在回应女人的话。
这时,那只黑鸟又从古堡里飞了出来,嘴里叼着一片暗红色的羽毛,落在女人的肩头。女人抬手摸了摸鸟的头,低声说了句什么,黑鸟叫了两声,再次飞起,消失在白雾里。
“邻居送来了‘请柬’。”女人摊开手心,那片暗红色的羽毛正在燃烧,化作一缕黑烟,在空中组成一行字:【满月夜,共赏新藏。】
“满月夜是什么时候?”小丑问。
“三天后。”女人看着黑烟散去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,“到时候,妈妈带你去邻居家‘做客’。让你看看,他的收藏,比妈妈的树,好看多了。”
林小满的“视线”再次投向古堡。夕阳的余晖终于勉强穿透了些白雾,照在古堡的尖顶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她能“感觉”到,古堡里弥漫着一股和木屋不同的、更浓郁的血腥味,还有无数双眼睛——来自墙壁上的影子,来自黑洞洞的窗口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片树林,盯着木屋,盯着她这棵新来的“树”。
三天后的满月夜。
她不知道女人和小丑会在古堡里遇到什么,也不知道那个“邻居”的新收藏,会是哪个不幸的玩家。
她只知道,这片被法术隐藏的树林,从来都不是终点。
它的尽头,是另一座更恐怖的牢笼。
而那些试图逃离的人,不过是从一个牢笼,跌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牢笼里。
风穿过林梢,带着古堡方向传来的、影子的呜咽声,和木屋这边,小丑用绿色汁液画气球的“沙沙”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曲永不停歇的、诡异的歌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