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林小满“看见”了一件诡异的事。
她的树干已经彻底与泥土长在一起,手臂化作的枝桠上,昨夜炸开的花苞残骸还挂着,像凝固的血痂。那些嵌在树皮里的绿色浆果,此刻正映出奇异的景象——阳光明明已经漫过林梢,却在靠近木屋百米范围时,像被无形的玻璃挡住了,硬生生折转方向,绕着空地流淌。
树林在“消失”。
以木屋为中心,周围的树木正在变得透明,边缘泛起淡淡的白雾,像水墨画被洇开。远处原本清晰的山峦、溪流,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虚影,只有这座黑色木屋和它周围的几棵“树”,被硬生生框在这片虚假的晨光里,像幅被遗忘在迷雾中的画。
“妈妈,太阳被你关起来了吗?”
小丑的声音从木屋门口传来。他穿着件崭新的条纹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偶,布偶的脸是用纽扣缝的,眼睛是两颗绿色的浆果,和林小满“眼睛”里的一模一样。
穿白裙的女人正站在空地上,抬手对着空气轻挥。她的指尖划过之处,白雾更浓了,那些透明的树木彻底隐进雾里,连影子都没留下。听到小丑的话,她转过身,脸上露出温柔的笑,黑洞般的眼睛里竟也映出一丝暖意。
“不是关起来呀,”她走过去,替小丑理了理睡衣领口,指尖触到他脖颈时,那里立刻钻出一圈细小的藤蔓,开出白色的小花,“是怕太阳晒着我的小宝贝。你看,这样我们就永远能在‘家里’玩了,不用怕外面那些吵闹的人。”
小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布偶往她怀里塞了塞:“那昨天那个黄裙子姐姐,还会来玩吗?她的鞋子掉了一只,我帮她收起来了。”
女人接过布偶,手指轻轻摩挲着布偶脸上的纽扣眼睛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她呀,太调皮了,不喜欢遵守家里的规矩,妈妈让她去‘迷雾里’反省了。”
她所谓的“迷雾里”,林小满此刻终于看清了——那些被法术隐藏的树林深处,白雾里隐约立着无数模糊的影子,有的像在奔跑,有的像在挣扎,还有的一动不动,保持着伸手求救的姿势。那是所有试图逃离的玩家,他们没跑出树林,而是被困在了这片被法术隔绝的“夹缝”里,成了迷雾的一部分。
“那今天会有新的客人吗?”小丑仰着头问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新做了气球,里面放了糖果。”
“会有的。”女人笑了,伸手摘下自己发间缠着的一片绿叶,递给小丑,“妈妈昨晚在东边的陷阱里,听到了新的心跳声,很有力,应该是个好玩的客人。”
小丑接过绿叶,蹦蹦跳跳地跑到林小满身边,踮起脚,把绿叶插在她枝桠的裂缝里:“给你戴朵花,你昨天坏了我的事,要罚你看着我玩游戏。”
林小满的树干微微震颤了一下。她“听”到东边传来微弱的呼救声,断断续续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
“妈妈,你看!”小丑突然指着木屋的窗户,“玻璃上的叔叔在眨眼!”
林小满的“视线”转向窗户。那些用彩色玻璃拼出的扭曲人脸,此刻真的在动——左边第二块玻璃上,一个男人的脸正拼命眨眼,绿色的浆果眼睛里满是惊恐,嘴唇无声地开合着,像是在说“救命”。
女人走过去,伸出手指,轻轻敲了敲那块玻璃。“别吵哦,”她的声音依旧温柔,指尖却慢慢用力,玻璃上男人的脸突然扭曲起来,发出无声的惨叫,绿色浆果“啪”地一声爆了,流出粘稠的汁液,“说了家里要安静,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?”
随着浆果爆开,那块玻璃渐渐变得灰暗,男人的脸彻底凝固,再也不动了。
小丑看得咯咯直笑,拍手道:“妈妈好厉害!”
女人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她看向林小满,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:“这棵新树倒是安静,就是根须太躁了,昨夜在土里翻了半宿,把旁边的花床都弄坏了。”
她走过来,指尖轻轻按在林小满的树干上。林小满立刻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树干蔓延,那些在泥土里试图挣扎的根须瞬间僵硬,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既然成了家里的树,就要有树的样子。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的枝条,该学会自己‘修剪’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林小满化作枝条的胳膊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,尖端变得像刀一样锋利,朝着自己的枝桠狠狠砍去!
“咔嚓”一声,一根枝桠被硬生生斩断,绿色的汁液喷涌而出,溅在小丑的睡衣上。小丑却不害怕,反而伸手沾了点汁液,放在嘴里尝了尝,皱着眉说:“不好吃,没有上次那个戴眼镜爷爷的甜。”
林小满的“意识”在剧痛中几乎溃散。她终于明白,“妈妈的家”根本没有规矩,所谓的规矩,就是她的一句话、一个眼神。她是木屋的主宰,是这片被隐藏的树林的神,而他们这些“客人”,不过是她和小丑的玩具,是会动的装饰。
东边的呼救声越来越近了。林小满“看”到,一个穿登山服的男人正被几条藤蔓拖着,踉踉跄跄地往木屋这边来。他的腿断了,裤管里渗出血迹,嘴里还在嘶吼:“放开我!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!”
“新客人来啦!”小丑兴奋地跳起来,转身跑回木屋,很快抱着一捆彩色气球跑出来,“这次的任务是……让他吃掉自己的登山绳!”
男人看到小丑,看到木屋,看到林小满这棵“会动的树”,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。“怪物……你们都是怪物!”
“别吓到客人呀。”女人走过去,轻轻抚摸着男人的脸,她的指尖划过之处,男人的皮肤立刻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,“来我家做客,要懂礼貌哦。”
男人的嘶吼声突然停了,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眼睛瞪得滚圆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林小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木屋的人皮门不知何时开了道缝,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干,饼干上沾着根黄色的布条,是朵朵裙子上的布料。
原来,朵朵没跑远。
原来,“迷雾里的反省”,只是换了种方式的“留下”。
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挣扎,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小刀,狠狠刺向身边的藤蔓。藤蔓吃痛,收紧的力道松了些,他趁机往前一扑,竟挣脱了束缚,一瘸一拐地朝着白雾笼罩的树林边缘跑去。
“想跑?”女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,黑洞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怒意,“忘了告诉过你,太阳都跑不出去,你觉得你能跑出去?”
她抬手对着男人的背影一挥,那些隐在白雾里的树影突然活了过来,伸出无数枝条,像网一样罩向男人。男人跑得极快,眼看就要冲进白雾,抓住最后一丝希望——
可他的身体突然顿住了。
林小满清楚地“看”到,一只从白雾里伸出来的手,抓住了男人的脚踝。那是只属于孩子的手,小小的,戴着个粉色的蝴蝶结手环——是朵朵的手。
男人惊恐地回头,却看见朵朵的脸从白雾里探出来,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绿色的浆果,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,和人皮门上的笑脸一模一样。
“姐姐说,跑出去会被妈妈罚的。”朵朵的声音像被掐住的娃娃,“你留下来陪我玩呀。”
枝条瞬间收紧,将男人和朵朵一起拖回白雾深处,呼救声和笑声很快被浓雾吞没,再也听不见。
小丑有点失落,踢了踢脚下的石子:“他还没吃我的糖果呢。”
女人走过去,揉了揉他的头发,声音又变得温柔:“没关系,妈妈再给你抓新的客人。你看这棵树,”她指了指林小满,“等她的根须长稳了,我们可以用她的枝条,做新的气球绳。”
小丑的眼睛又亮了起来,他跑到林小满身边,抱着树干,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:“那你要快点长哦,我想做很多很多气球,挂满整个院子。”
林小满的枝条垂着,不再挣扎。阳光依旧被挡在外面,白雾像浓稠的牛奶,将这座诡异的木屋和它的“家人”们,永远封存在这片被隐藏的树林里。
她的枝桠上,那片女人摘下的绿叶,正慢慢枯萎,变成和树皮一样的黑色。
而远处的白雾里,又多了两个模糊的影子。一个在前面跑,一个在后面追,笑声和哭喊声交织在一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