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月夜的雾,比往常更凉,带着股铁锈味。
林小满的枝桠上结了层薄霜,那些绿色浆果“眼睛”映着天上的圆月,像两颗发着冷光的猫眼石。她看见女人牵着小丑,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。女人换了件黑色的斗篷,斗篷边缘绣着银色的花纹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;小丑穿着小礼服,脸上画着精致的笑脸妆,手里捧着个银托盘,托盘上放着个玻璃罐,罐子里泡着朵暗红色的花——是用周凯的血培育的,女人说,这是送给“邻居”的礼物。
“记住了,到了古堡里,不许乱碰东西。”女人替小丑理了理领结,指尖划过他脸上的笑脸妆,“尤其是那些挂在墙上的影子,它们喜欢说谎,会把你骗进阁楼的。”
小丑点点头,踮脚够到玻璃罐,小心翼翼地捧着:“妈妈,邻居家的影子真的会说话吗?”
“会啊。”女人笑了,黑洞般的眼睛里映着圆月,“它们会说‘放我出去’,会说‘我知道出口’,但你只要一靠近,它们就会抓住你的手,把你拉进墙里,变成和它们一样的装饰。”
说话间,白雾自动分开一条路,通往古堡的方向。路两旁的树影在月光下扭曲着,像在鞠躬送行。女人牵着小丑,一步步走进雾里,银托盘上的玻璃罐晃出细碎的光,像溅落的血滴。
林小满的“视线”追着他们,穿过越来越浓的雾。古堡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,那些干枯的常春藤像突然活了过来,顺着墙壁缓缓蠕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铁门敞开着,门楣上的拉丁文在月光下浮现出暗红色的光泽,像刚被血浸过。
门口站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。他很高,皮肤白得像纸,头发是深紫色的,垂到肩膀,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左眼是金色的,像融化的黄金;右眼是黑色的,深得像古堡里的地窖,转动时,能看到里面浮着无数细小的影子。
“好久不见,‘树母’。”男人的声音像大提琴,却带着种金属摩擦的冷硬,目光落在女人身上,又扫过小丑手里的玻璃罐,“这花,养得不错。”
“比不上你墙上新添的‘藏品’。”女人掀起斗篷的帽子,笑容里带着针锋相对的客气,“文森特伯爵,你的古堡还是这么……热闹。”
被称作文森特的男人低笑起来,笑声在雾里荡开,惊得林小满枝桠上的薄霜簌簌往下掉。“总比你的树林有趣些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,我的新藏品,正等着见客人呢。”
小丑跟着女人走进古堡,刚迈过门槛,就猛地停下脚步,往女人身后缩了缩。
林小满“看见”了——古堡的前厅没有灯,只有墙壁上嵌着的无数根蜡烛,蜡烛的火苗是绿色的,映得满墙的影子愈发诡异。那些影子形态各异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没有头,有的正对着门口的方向,做出抓挠的姿势,嘴里无声地开合着,仔细听,能听到无数细碎的“救命”声,像被闷在棉花里的哭嚎。
“别怕。”女人捏了捏小丑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它们伤不了你。”
文森特伯爵走在前面,指尖轻轻划过墙壁。他触碰过的地方,那些影子突然安静下来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“这些是上周的新客人,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介绍家具,“那个缺腿的,试图用斧头劈开地窖的门;那个没头的,非要闯进我的书房,想看《影子契约》的原稿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小丑,金色的左眼闪过一丝玩味:“小朋友,你想看看我的‘宝贝’吗?”
小丑刚要说话,被女人按住了肩膀。“伯爵的宝贝,我们可不敢随便看。”女人举起手里的玻璃罐,“还是先看看我带来的礼物吧,用新鲜的血肉培育的‘血藤花’,据说能让你的影子藏品更‘活跃’些。”
文森特伯爵接过玻璃罐,凑近闻了闻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:“有心了。正好,我也有新东西想让你瞧瞧。”
他转身推开一扇雕花木门,门后是间圆形的大厅,大厅中央的石台上,躺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着登山服,正是前几天试图冲进古堡、被影子抓住的那个——此刻她的身体已经僵硬,皮肤像纸一样薄,而她的影子,被钉在对面的墙上,影子的四肢被铁链锁着,正疯狂地扭动、嘶吼,绿色的火苗在影子周围跳动,每烧一下,影子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“她的影子很顽固。”文森特伯爵走到墙边,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戳了戳影子的脸,“不肯签契约,那就只能用‘灼影术’慢慢磨了。”
影子突然停止嘶吼,转向门口的小丑,张开嘴,无声地喊着:“救我……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……”
小丑的眼睛亮了亮,刚要迈步,被女人死死拽住。“别信它。”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它在骗你。”
“哦?”文森特伯爵挑眉,金色的左眼盯着女人,“‘树母’这是怕我把你的小宝贝拐走?”
“他是我的孩子。”女人的斗篷下,藤蔓悄悄探了出来,缠绕在手腕上,“谁也别想动他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绿色的烛火剧烈摇晃起来,墙上的影子们开始疯狂地撞击墙壁,发出“砰砰”的声响,像在起哄。石台上的女人尸体突然动了动,手指微微蜷缩,指向大厅角落的一扇小门——那扇门是黑色的,门上没有把手,只有一个小小的钥匙孔,孔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影子突然再次嘶吼:“钥匙在伯爵的燕尾服口袋里!打开那扇门,就能离开这个副本!”
小丑的呼吸急促起来,眼睛盯着文森特伯爵的口袋。女人的脸色沉了下去,拽着小丑的手更紧了: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文森特伯爵突然笑了,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上刻着和门楣上一样的拉丁文,“既然来了,不如看看门后的东西?说不定,你会感兴趣呢。”
他把钥匙扔向那扇黑色的门。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门前。几乎同时,石台上的女人尸体猛地坐了起来,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黑洞,和女人的眼睛一模一样,嘴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嘶吼,朝着小丑扑了过来!
“小心!”女人猛地将小丑推开,自己迎了上去。斗篷炸开,无数条藤蔓从她体内窜出,缠住女人的尸体,藤蔓上的尖刺扎进尸体的皮肤,吸出暗红色的汁液。
“这可不是我的安排。”文森特伯爵往后退了一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缠斗的两人,“看来,你的‘树’里,有不听话的东西在搞鬼呢。”
林小满的树干剧烈震颤起来。她“看见”自己埋在泥土里的根须,正疯狂地朝着古堡的方向延伸,根须尖端裂开,露出细小的吸盘,吸着地上的血渍,一点点往前爬——是她残存的意识,在操控根须!她想告诉小丑,那扇门后根本不是出口,是文森特伯爵养的“影兽”,专门吞噬活人的意识!
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丑被地上的影子缠住脚踝。那些影子从墙壁上渗下来,像黑色的粘液,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,嘴里发出诱惑的低语:“捡钥匙呀,打开门就能回家了……”
“别碰钥匙!”女人嘶吼着,藤蔓突然收紧,将女人的尸体绞成了碎片,暗红色的汁液溅了一地。她转身去拉小丑,却被文森特伯爵拦住。
“现在才想走,太晚了。”文森特伯爵的右眼突然涌出黑色的雾气,雾气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,朝着小丑抓去,“这孩子的影子,很适合做我的新藏品。”
月光从古堡的天窗照进来,落在混战的中央。林小满看见小丑手里的玻璃罐摔在地上,暗红色的花滚了出来,被影子缠住,瞬间枯萎;看见女人的藤蔓与黑色雾气撕扯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;看见墙上的影子们在狂笑,绿色的烛火跳得像疯了一样。
而她的根须,终于爬到了古堡门口。根须尖端刺破地面,朝着大厅里延伸,像一条绿色的蛇,目标是小丑的脚踝——她想把他拖出来,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根须被影子撕碎。
就在这时,黑色的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门后没有光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黑暗里传来无数细碎的、啃咬的声音。所有的影子突然安静下来,连文森特伯爵的黑色雾气都顿了顿。
女人趁机拽住小丑,藤蔓卷起他的身体,朝着门口飞去。“我们走!”
文森特伯爵皱眉,却没有追。他看着那片黑暗,金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忌惮:“看来,今晚的聚会该结束了。”
女人带着小丑冲出古堡,消失在白雾里。那些根须被黑色雾气追上,瞬间被绞成了碎片,绿色的汁液溅在古堡的台阶上,很快被月光晒干,留下黑色的痕迹。
林小满的“意识”在剧痛中几乎溃散。她看着古堡的门缓缓关上,听着里面再次传来影子的嘶吼和啃咬声,还有文森特伯爵低沉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别急,下一个满月夜,我们再玩。”
白雾重新合拢,遮住了古堡的轮廓。月光下,只有木屋前的空地上,女人抱着惊魂未定的小丑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妈妈,门后面是什么?”小丑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女人抬头看向古堡的方向,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:“是比影子更可怕的东西。”她低头,吻了吻小丑的额头,“但妈妈会保护你,永远。”
林小满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她知道,这个满月夜的闹剧结束了,但“邻居”的存在,像一根刺,扎进了这片被法术隐藏的树林。
下一个满月夜会发生什么?门后的黑暗里藏着什么?女人和文森特伯爵之间,还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秘密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片树林和那座古堡,像两枚互相咬合的齿轮,一旦开始转动,就再也停不下来。而那些掉进齿轮里的玩家,不过是随时会被碾碎的、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月光渐渐西斜,林小满的枝桠上,那层薄霜开始融化,滴落在地上,像谁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