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屏风后的眼睛
更完整的账目,带来了全新的世界,也带来了更加沉重而黏稠的压抑。
它们不再是内院简化的流水,而是霍家商业触角最直接的脉动记录。码头的装卸费、仓库的租赁与损耗、数条主要商路上往来的大宗货物明细、几家控股商铺的收支损益……数字庞大而精确,条目繁杂如蛛网,却又在严格的格式下,隐隐透露出某种冷酷高效的秩序。
周嬷嬷的角色,从教导规矩的严师,悄然转变为指点账目的“引路人”。她指点苏婉清如何快速抓取总账与分类账的勾稽关系,如何辨识常见的做账手法与可能藏匿问题的科目,甚至暗示哪些线路或产业的背后,牵涉着更复杂的人情与势力,账目需“格外谨慎”看待。
“小姐聪慧,一点即透。”周嬷嬷看着苏婉清快速厘清一摞仓库季度损耗单,语气平板,眼神却深,“只是账目如人心,有明账,亦有暗账。明账摆给外人看,暗账……才是真正的关节所在。少帅让您看的,自然是明账。至于暗账如何运转,小姐心中需有杆秤,却不必深究。”
不必深究,却需心中有数。这其中的分寸,微妙而危险。苏婉清默默点头,指尖划过纸面上冰冷的数字,仿佛能感受到其下涌动的、不见光的暗流。
霍霆钧果然如他所言,在她遇到实在晦涩难解之处时,允许她“直接来问”。通常是在晚饭后,他若在书房,她便会拿着标记好的账册或问题清单过去。他解答得言简意赅,切中要害,有时寥寥数语,便能点透一个复杂的成本分摊逻辑,或揭示某种行业特有的结算规则。他不再提及码头或棋局,只将她当作一个真正请教功课的学生,态度甚至称得上“平和”。
这种“平和”,比之前的冷漠或试探更让苏婉清感到不安。她像一个在黑暗洞穴中摸索前行的人,手中被给予的火把越来越亮,照亮了前方嶙峋的石壁与幽深的岔路,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正走向洞穴更深处,而给予火把的人,正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阴影里,沉默地注视着她的每一步。
春末夏初,公馆里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晚宴。宴请的是几位与霍家有旧、或生意上来往密切的地方士绅及家眷。周嬷嬷提前几日便告知苏婉清,并开始紧急“加课”——如何在这样的场合扮演好“女主人”的角色,从迎客寒暄的措辞、席间话题的引导、到送别时的仪态,皆有细致到苛刻的要求。
“小姐虽未正式过门,但少帅既让您露面,便是认可。一举一动,皆关乎少帅体面与霍家声誉,万不可有丝毫差池。”周嬷嬷的声音比平日更肃穆。
宴请那日,苏婉清换上了一件藕荷色织锦旗袍,颜色素雅,剪裁却极为合身,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流畅的肩颈线条。长发挽成低髻,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发簪,耳上也是同色的珍珠坠子。妆容清淡,唯有唇上点了些润泽的胭脂。镜中人影端庄娴静,眉眼间却沉淀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甚至……一丝冷冽。
她出现在宴会厅时,引来了几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。有好奇,有审视,有估量,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蔑——毕竟,这位苏大小姐逃婚又“被找回”的轶事,在某个小圈子里并非秘密。
霍霆钧介绍她时,语气平淡自然:“这位是苏小姐。” 没有更多头衔,却已足够表明她的位置。
苏婉清按照周嬷嬷教导的,向几位年长的士绅及夫人行礼问好,姿态无可挑剔,声音轻柔却不怯懦。她能感觉到霍霆钧的目光偶尔掠过她,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。
席间,她话不多,只在必要时应和几句,或为身旁的客人布菜添茶。她听着那些男人们谈论时局、生意、市政规划,女眷们交换着首饰衣料、儿女姻亲的闲话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阶层特有的、浮华而空洞的背景音。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,冷静地分析着每个人话语背后的意图与立场,与她在账目和零星信息中拼凑出的图景相互印证。
一位姓赵的士绅,经营着本地最大的绸缎庄,在席间谈起洋布倾销对传统织户的冲击,言语间颇有忧愤。苏婉清想起账簿上一条与赵家绸缎庄往来频繁的货运记录,以及近期洋布价格的异常波动。
另一位钱夫人,夸赞霍霆钧年轻有为,治军严明,连码头那等杂乱之地都治理得井井有条。苏婉清垂眸,想起那夜壁炉前,霍霆钧平淡提起的“处理了点麻烦”,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划过。
她表现得体而低调,几乎像个完美的背景板。直到宴席接近尾声,仆役撤去残羹,换上清茶果品,众人的谈话也更松散些。
那位钱夫人忽然将话题引到了苏婉清身上,带着亲热却有些逾越的口吻:“苏小姐真是好仪态,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。听说苏小姐在家时便精通琴棋书画?不知今日可否有幸,请苏小姐弹奏一曲,也让我等沾些雅气?”
此话一出,席间微静。几位女眷附和着微笑点头,目光却都投向苏婉清,又悄悄瞥向主位的霍霆钧。这请求看似风雅,实则暗含考量,甚至有些刁难——若应下,便是当众献艺,有失持重;若推拒,又显得小家子气,不识抬举。
周嬷嬷站在稍远的屏风旁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霍霆钧端着茶杯,神色未动,仿佛没听见,只轻轻吹着茶面上的浮叶。
所有的目光,此刻都聚焦在苏婉清身上。
她放下手中的茶盏,抬起眼,看向钱夫人,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、得体的笑意。“钱夫人谬赞了。婉清资质愚钝,琴艺不过是闺中略习皮毛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倒是听闻钱夫人府上的三小姐,师从沪上名家,一手钢琴弹得出神入化,那才是真正的雅音。”
她语气柔和,态度恭谨,却四两拨千斤地将焦点推了回去,既谦虚地推脱了表演,又巧妙地恭维了对方,还不着痕迹地展示了自己对在场各家的了解(知道钱家三小姐善钢琴)。
钱夫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,脸上笑容微滞,随即又绽开:“苏小姐过谦了,过谦了。”
霍霆钧此时才放下茶杯,淡淡开口:“婉清不善此道,便罢了。李副官,去把前几日得的那套汝窑茶具取来,请诸位鉴赏。”
话题被轻易带过,气氛重新活络起来。但方才那一瞬的微妙交锋,却落入了每个人眼中。
宴会散后,宾客告辞。苏婉清随霍霆钧送至公馆门口。夜风带着暖意,吹拂着她的鬓发。
回到室内,霍霆钧没有立刻上楼,反而走向小客室。苏婉清略一迟疑,跟了进去。
客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,光线昏暗。霍霆钧站在钢琴边,背对着她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走过去,在他身侧站定。
霍霆钧伸手,掀开了琴盖。黑白琴键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弹。”他命令,简洁得不带任何情绪。
苏婉清的手指微微蜷缩。“少帅,我……”
“我说,弹。”霍霆钧打断她,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深邃难辨,“随便什么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苏婉清看着他的眼睛,又看看眼前的琴键。她知道,这不是邀请,而是另一道指令,或许是惩罚,或许是另一种试探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在琴凳上坐下。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有些僵硬。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乐器,古琴生疏,钢琴更是陌生。
寂静在客室里蔓延。霍霆钧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脊上,沉甸甸的。
终于,她的指尖落下。按下的不是完整的旋律,而是几个不成调的音符,生涩,断续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……难听。
她停顿了一下,指尖微微颤抖,又尝试着按下几个音,试图拼凑出记忆中某个简单的曲调片段,却更加杂乱无章。
琴声破碎,如同她此刻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,那无法拼凑完整的内心。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几乎微不可闻。
然后,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,覆盖在她放在琴键上的右手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,与她微凉细腻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那温度熨帖下来,却让她浑身一僵。
霍霆钧的手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带着她的手指,移动到一个正确的起始音位置。
“放松。”他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,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催眠般的平静,“手腕不要太僵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,扶住了她的左肩,微微调整了一下她过于紧绷的坐姿。
苏婉清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被他碰触的地方,耳根发烫,背脊僵直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酒气,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、冷冽的气息,将她严密地包裹。
他的手指带着她的,在琴键上缓慢地、一个一个地按下。不是连贯的曲子,只是最简单的音阶上行,再下行。动作很慢,力度平稳。
“听声音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“不要想着怎么弹,听每个音的区别。”
客室里,只有这单调却渐渐平稳下来的音阶声,和他低沉近在耳畔的指导声。壁灯的光晕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,模糊而暧昧。
苏婉清的心跳快得失常,混乱如麻。羞辱感、紧张感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被迫近距离接触的颤栗交织在一起。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琴弦的震动上,集中在他平稳的引导上。
音阶逐渐流畅起来,虽然依旧简单。
不知过了多久,霍霆钧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。
苏婉清的手指停在琴键上,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空气中微弱地荡漾,然后消散。
寂静重新降临,却与之前的截然不同。
她不敢回头,只是盯着黑白分明的琴键,呼吸微乱。
“明天,”霍霆钧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仿佛刚才那亲密的指导从未发生,“我会请一位钢琴老师过来。每周两次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离开了客室。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婉清独自坐在钢琴前,久久未动。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与薄茧的触感,耳畔仿佛还萦绕着他低沉的声音。
她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然后,她猛地用力,按下一连串激烈而不和谐的音符,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室里激烈地回荡、碰撞,如同她内心骤然掀起的、无法宣泄的惊涛骇浪。
最终,一切重归死寂。
她合上琴盖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壁灯的光,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,吞没了一切声响与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