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暗流与旧痕
钢琴课开始了。老师是一位四十余岁、从教会学校请来的女先生,姓秦,气质温婉,教法耐心。她并不深究苏婉清的琴艺基础,只从最基本的识谱和指法教起,仿佛面对的真是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初学者。每周两次,每次一个时辰,在客室里进行。琴声时而断续,时而流畅,逐渐有了简单的旋律。
苏婉清学得认真,却也仅止于“认真”。她将学琴当作周嬷嬷教导的礼仪课程一样对待,完成功课,不出差错,不多问,也不投入多余的情感。指尖流淌出的《小星星变奏曲》或《致爱丽丝》片段,精准无误,却像精心复刻的工笔画,缺少灵魂的震颤。
秦先生偶尔会感叹:“苏小姐指法进步很快,只是……音乐终归是心之声。” 苏婉清只是垂眸,轻轻答一声:“是,先生。” 再无他言。
琴键是冷的,琴声是按要求发出的,她的心,似乎也一并封存在了那层日渐娴熟的技巧之下。
与此同时,账目的学习进入了更深的层面。周嬷嬷开始让她接触一些“特殊”的账目——不是明账,也非真正的暗账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、记录着一些“非常规”支出的流水。名目隐晦,“交际应酬”、“特别津贴”、“疏通关节”……数额不小,去向模糊。周嬷嬷点到即止,只说这些是“必要的开销”,让她“心中有数即可,不必深究来源去处”。
苏婉清看着那些含糊的条目和数字,像看着水面下隐约游动的、形状不明的阴影。她知道,自己触碰到了霍家这艘大船水下更深的、附着着的藤壶与暗礁。这些数字背后,可能是贿赂,可能是封口费,也可能是更黑暗的交易。她沉默地记录,分析着支出的频率、对象(虽然常常只有代号或化名)、与某些外部事件(如某条政策变动、某个关键人物调动)的微妙关联。
她像一个在黑暗中描摹怪兽轮廓的盲人,只能凭借指尖触碰到的冰冷鳞片,去想象那庞然大物的全貌,以及它呼吸时带来的腥风。
霍霆钧对她学习进度的“检验”,也开始变得……意味深长。
他不再只是听她复述账目疑点,而是会提出假设性的问题。
“如果,负责西三码头仓库的王管事,报上来的损耗率连续三个月异常偏高,而你查账发现,同期有一家新注册的‘顺发货栈’,专做旧麻袋翻新和破损箱体修补生意,生意好得离奇,主顾却不多。你会怎么想?” 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象牙棋子,目光却锁着她。
苏婉清站在书案前,略一思索:“损耗异常,可能涉及监守自盗,将尚可用的货物报损,暗中倒卖。那家‘顺发货栈’可能是销赃或洗钱的渠道之一。应先不动声色,核对王管事报损货物的具体品类、批次与‘顺发货栈’收购或处理的物资是否吻合,同时查清货栈背后的东家与王管事有无关联。证据确凿后,再行处置。”
“处置?”霍霆钧挑眉,“如何处置?”
“若证据确凿,王管事需按规矩严惩,以儆效尤。‘顺发货栈’若仅是销赃,可查封究办;若背后牵涉更深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则需斟酌,是顺藤摸瓜,还是敲山震虎。”
霍霆钧不置可否,又问:“若发现牵涉到某位与霍家合作多年、颇有势力的本地乡绅呢?动了他,可能会影响其他几条货源的稳定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片刻。“那要看,是乡绅本人指使,还是其手下人或亲属借其名头行事。也要看,是偶一为之,还是已成痼疾。更要看,因此造成的损失与‘稳定’带来的利益,孰轻孰重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冽,“但有一条,若开了纵容的口子,损耗的便不只是货物,更是规矩和人心。长远看,得不偿失。”
霍霆钧看着她,良久,将手中的棋子“啪”一声按在棋盘上。“说得容易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人心、利益、规矩,搅在一起,就是一团乱麻。快刀斩乱麻痛快,但麻断了,也可能缠住自己的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“有时候,维持表面的平衡,比追求彻底的清白更重要。尤其是在这个……人人身上都不那么干净的年头。”
苏婉清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。他在告诉她现实的残酷与灰色的地带,也在试探她的“弹性”。是坚持非黑即白的“规矩”,还是能接受并运用这种灰色的“平衡”?
她没有反驳,只是轻声应道:“婉清明白了。”
明白,不代表认同。但她学会了,将不认同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日子在琴声、账目与这种越来越复杂的思维博弈中滑过。苏婉清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强行移栽到奇特土壤里的植物,一边拼命向下扎根,汲取着养分(知识、信息、对规则的理解),一边又被这土壤中混杂的毒素(阴暗的交易、权力的算计、灰色的道德)不断侵蚀,扭曲着生长的方向。
她与霍霆钧之间,维持着一种越发奇特的关系。他像是她的“师长”,传授着冰冷世故的学问;又像是她的“主人”,掌控着她的一切;偶尔,在钢琴课后的黄昏,或讨论完某个棘手账目问题的间隙,那层坚硬的外壳会短暂地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底下某种近乎……平和,甚至称得上“交流”的东西。但很快,缝隙又会弥合,恢复成公事公办的疏离。
这种反复,让苏婉清更加难以捉摸他的真实意图,也更加警惕。
打破这种微妙平衡的,是一封意外的来信。
信是通过周嬷嬷转交的,信封普通,字迹娟秀熟悉——是她母亲王氏的笔迹。
苏婉清接过信时,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自从被带回这所公馆,除了父亲那次意图明显的“接回小住”试探,苏家再无任何音讯传来,仿佛她这个女儿已经彻底被家族割舍,或者,被默认为成了霍家牢笼里的一部分。
她回到房间,关上门,才拆开信。信不长,母亲的字迹有些虚浮,话语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与难以掩饰的忧愁。问候她的身体,嘱咐她“谨言慎行,顺应少帅”,又说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但在信的末尾,母亲欲言又止地提了一句:“近日你父亲为盐引之事颇为烦忧,旧疾似有复发之兆,望你若有暇,能在少帅面前略提一二,或可缓颊……”
盐引?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盐业一直是官府严控的暴利行当,苏家虽有涉足,但份额不大,历来小心谨慎。父亲为此“烦忧”至“旧疾复发”,恐怕不是小事。母亲这封信,表面是家书,实则是一封委婉的求救信,希望她能利用在霍霆钧身边的“便利”,为苏家说情或疏通。
她捏着信纸,指尖冰凉。母亲并不知道她在这里的真实处境,还以为她真的成了能吹“枕边风”的宠妾或准夫人。这封信,像一把钝刀子,割开了她一直试图忽视的现实——她与苏家,血脉的牵连无法真正斩断。父亲的野心与困境,母亲的忧惧与期盼,依旧如同无形的丝线,缠绕在她身上,试图将她拉回那个以家族利益为纲的网中。
而霍霆钧……他会不知道这封信吗?周嬷嬷转交,是否经过他的默许?这会不会又是他的一次试探,看她会如何对待娘家的求助?是利用,还是撇清?是心存恻隐,还是冷静权衡?
她将信纸凑近烛台,火苗窜起,迅速吞噬了单薄的纸张,化作一小团灰烬,飘落在地。
她不能回应。至少不能以母亲期望的方式回应。任何为苏家求情的举动,在霍霆钧眼中,都可能成为她“心有旁骛”、“家族利益至上”的把柄,甚至会让他利用这一点,更紧地钳制她和苏家。
但……真的能完全置之不理吗?父亲若真的出事,母亲……她闭上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晚饭时,霍霆钧似乎比平日沉默。饭后,他没有去书房,反而示意苏婉清随他去小客厅。
客厅里没有开主灯,只亮着壁炉上方的一盏小壁灯,光线昏暗。霍霆钧在沙发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苏婉清坐下,心中警铃微作。
霍霆钧没有绕圈子,直接开口,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低沉:“今天收到你母亲的信了?”
果然。苏婉清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“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“母亲问候我的身体,嘱咐我听话。”苏婉清略去了后半部分,声音平稳。
“就这些?”霍霆钧抬眼,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鹰隼,“苏家最近在盐引上碰到了点麻烦,你父亲急得跳脚,你母亲就没提一句?”
苏婉清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果然什么都知道。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。“母亲……在信末略提了一句,说父亲为此烦忧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形成一个压迫的姿态,“想帮苏家?”
这是一个直接而危险的问题。
苏婉清沉默了片刻,缓缓摇头。“盐引之事,牵涉官商,规矩森严。父亲若有疏失,自有法度。若无疏失,清者自清。婉清身在内宅,不懂外事,更不该妄言干涉。”
她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,既未表现出对父亲的担忧(以免被拿捏),也未显出对家族困境的漠然(以免显得冷酷),而是抬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“规矩”和“本分”。
霍霆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地低笑一声,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。“苏婉清,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他靠回沙发背,目光投向壁炉里并未点燃的冰冷炭堆,“可惜,这世上的事,不是光靠‘规矩’和‘本分’就能解决的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莫测:“苏鸿煊这次,是被人下了套。对手来头不小,胃口也大,想一口吞掉苏家手里那点盐引份额,顺便……把苏家彻底挤出局。”
苏婉清呼吸一滞。父亲竟是被人设计?对手是谁?霍霆钧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?
“想知道是谁?”霍霆钧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,“说起来,跟你还有点关系。”
苏婉清愕然抬眸。
“林世昌。”霍霆钧吐出这个名字,观察着她的反应,“记得吗?你父亲原本中意的女婿人选,林家的独子。”
林世昌!那个在她与霍家定亲前,曾频繁往来苏家、对她表露过好感的林家少爷?林家也是盐商,实力与苏家相仿,甚至略逊一筹,竟有如此手段和野心?
“很意外?”霍霆钧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惊诧,语气带着一丝玩味,“你觉得他温文尔雅,是个翩翩君子?可惜,生意场上,最要提防的,就是这种表面无害的‘君子’。他盯上苏家的盐引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次不过是找到了机会,下了死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酒柜前,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,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晃动。“你父亲求到我这里来了,姿态放得很低。”他抿了一口酒,转过身,倚着酒柜,“你说,我该不该管?”
问题抛了回来,比刚才更加凶险。管,意味着霍霆钧要出手干预,必然要付出代价或承担风险,苏家将欠下更大的人情,而她,作为纽带,将被更深地绑定。不管,苏家可能就此败落,母亲将无依无靠……而霍霆钧冷眼旁观的姿态,也会让她彻底看清自己(以及苏家)在他心中的分量。
苏婉清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。她像被放在两面逐渐合拢的墙壁之间,无论朝向哪边,都可能被碾碎。
她看着霍霆钧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又清晰的面容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眼睛。
许久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,却异常清晰:
“少帅行事,自有考量。苏家是生是死,是父亲选择与林世昌周旋时,就该预见的结果。婉清既入霍家门,便是霍家人。外间风雨,与内宅妇人无关。”
她再次,斩断了与苏家的关联,至少在口头上。将决定权,完全交还给他,也彻底表明了自己的立场——她站在“霍家”这边,至少,站在他允许她站立的这一小片方寸之地。
霍霆钧端着酒杯,静静地看着她。壁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然后,他慢慢喝光了杯中的酒,将空杯轻轻放在酒柜上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苏婉清,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狠心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掠过她冰凉的脸颊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评估货物般的意味。
“不过,”他收回手,转身向门口走去,声音飘散在昏暗的空气里,“有时候,狠心,才能活下去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客厅里只剩下苏婉清一个人,和满室昏沉的光线,以及空气里残留的、一丝淡淡的威士忌酒气。
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,背脊挺得笔直,只有垂在身侧、掩在袖中的手,紧紧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楚。
母亲忧惧的面容,父亲可能焦头烂额的景象,林家那张温文尔雅却暗藏毒牙的脸……还有霍霆钧最后那句“狠心才能活下去”,像冰冷的潮水,一波一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有些事情,再也回不去了。
无论是对苏家,还是对她自己。
窗外的夜色,浓重如化不开的墨,沉沉地压了下来。